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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展示残忍的华美大戏 ——读莫言获奖小说《檀香刑》

七月的一天,我在Gibert Joseph书店邂逅法国人A女士。她说她正在看一本小说,就是这莫言的檀香刑——当然是法文版的。她说这书很精彩,问我看没看过。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她说:这是你们中国作家的,你是知识分子,怎么不看?我说:我不是知识分子,我不看小说的,我只看地图……(当时我手里正拿着刚选中的一本地图册)。她中文发音太差,当时我也没听明白“檀香刑”是哪几个字。我知道有莫言这么一号,具体不清楚。
现在晓得这书的内容。不就是红高粱之类的延伸么?不还是“野蛮的好”那一套么?周先生早就说过这个。下面再附周先生的文章——周的文章实在人忍俊不禁。
不过,洋人,至少有些洋人,确实很乐意围观贵国野蛮的好的。



展示残忍的华美大戏

——读莫言获奖小说《檀香刑》


茉莉

死刑和酷刑,一直是国际人权组织关注的范畴。因此,尽管中国作家莫言告诫说:“过于优雅的女士”请不要读他的《檀香刑》,我这不够优雅的女士,还是硬着头皮把这本书读完了。

读后的感受是毛骨悚然和恶心,也许这正是莫言所要达到的震撼效果。然而,我的震撼不仅来自书中描写的酷刑本身,更令我震惊的,是像莫言一类的中国作家在道德上沦落的程度:他们弃置丰富的现实题材,漠视文学的人文关怀,而去追随中国乡村仇恨传统与历史暴力叙说,迎合当前排外的民族主义,拿人性残忍当有趣。

◎ 宣称大撤退,讴歌义和团

小说《檀香刑》的故事情节是: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猫腔戏班的班主孙丙的妻子被洋人侮辱,遭遇灭门惨祸。孙丙借助义和团的力量反抗洋人。孙丙有个美丽的女儿叫眉娘,是县令钱丁的情人。在袁世凯的压力下,钱丁被迫将孙丙关入大牢,并给他施以一种新发明的残酷死刑---檀香刑。小说以主人公眉娘为中心,围绕在她身边的三个男人,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一场可歌可泣的运动,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

这是一曲讴歌义和团的华美大戏。书写义和团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在现代化的今天,著名作家如此高调赞赏义和团的排外壮举,却是很值得深思的事情。尽管义和团运动有它发生的理由,但它绝不代表中华民族的优秀文明和博大胸怀,而是昭显了许多负面的民族性,对本世纪初的中国造成巨大的戕害。自五四以来,不少优秀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对义和团进行过尖锐的批判。

陈独秀先生曾在《新青年》上撰文指出:义和拳是通向“专制的迷信的神权的黑暗道路”。鲁迅在其大量文章中,多次提到义和团运动是对中国进步的“反动”。蔡元培说:“满洲政府,自慈禧太后下,因仇视新法之故,而仇视外人,遂有‘义和团’之役,可谓顽固矣。”李大钊在他的《东西文明根本之异点》中宣言:“断不许以义和团的思想,欲以吾陈死寂灭之气象腐化世界。”

但是,先知们严肃的历史反省,对当今中国文学界那些一心想出“新招”、玩出惊骇刺激来的作家,显然是不值得理睬的。莫言宣称:“《檀香刑》是我的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由于不满当今文坛对西方文学的借鉴压倒对民间文学的继承,莫言以他“决不妥协的心灵”,撤退到江湖乡村,寻找爱国的民间文艺,打造出地道的“中国小说”。

毫无疑问,不论在形式上还是精神上,文学永远需要从民间吸取源泉。作家有权重新审视历史,也有权以生花之笔再造历史。但是,著名作家是会产生一定社会影响的,他们在撰写历史题材时需要特别谨慎。莫言童年时就具有的义和团情结,深受他家乡山东民间传说的影响,例如:“德国兵把许多中国健壮男子的辫子剪去,铺在铁路的枕木下边,丢了辫子的男人就成了木头一样的废人。然后又有德国士兵把许多小男孩用骡子驮到青岛的一个秘密地方,用剪刀修剪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学习德语。”(莫言《后记》)

这样无稽的传说,长大成为作家的莫言,已经从德国歌德学院院长那里证明其荒诞,但一心要“大撤退”的他,仍然坚守其狭隘的民族立场。没有能力去把握义和团深刻复杂的背景,莫言干脆在小说中将历史简单化,泾渭分明地定调:洋人是魔鬼的化身,他们十恶不赦、坏事做尽;义和团是拯救民族的英雄,他们义薄云天、视死如归、大智大勇。

◎ 以浓墨重彩渲染酷刑为乐

中国人历来有爱看杀头的“看客”传统,《檀香刑》中描绘的新型酷刑,把这一传统发挥到极致。据说电影中的暴力镜头是有级别限制的,但“中国小说”显然不受这一限制。莫言自认他笔下的酷刑“纯出想象,无典可凭”,具有独特的创造性:

“用一根檀香木橛子,从那人的谷道(肛门)进去,从脖子后边钻出来,然后把那人绑在树上”,此刑法不伤内脏,却能让受刑人受尽非人折磨和痛苦才死。

莫言浓墨重彩描写的刽子手赵甲,其杀人手艺高超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制造行刑用的檀香木桩,犹如雕琢一件精美的首饰,在虐杀同类中,他获得极大的职业自豪感。书中的德国鬼子克罗德也不由得赞赏:“中国人什么都落后,但是刑罚是最先进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有特别的天才。让人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才死去,这是中国的艺术,是中国政治的精髓……。”

据莫言自己解释,他写此书“写得很痛苦,但对于作品来说,这样的描述是很有必要的,人类有阴暗愚昧的一面,对虐杀同类感到本能的快意和欣赏就是其中之一。这样的描述或许会刺伤某些人的心灵,但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能对人的灵魂和肉体进行医治。”

但是,笔者在小说中看不出半点作家的写作痛苦,相反,莫言以他恣肆华丽的语言,尽情抒发了他描写血腥虐杀的欢乐,给酷刑以诗意的赞叹,完全没有鲁迅先生在描写爱看杀头的无知民众时,表现出来的沉痛的道德追问与悲悯情怀。

这样就超越了人类的某种禁忌。在一个欣赏刽子手艺术的时代,在一个用婴儿做汤的现实中国,作者不是以文学审美的特性,去追求爱的精神与人文关怀,去承担废除死刑和酷刑的人道责任,而是以创作自由的名义,渲染酷刑,帮助人们进行暴力想象,助长群体的残忍性。看来,需要医生治疗的,首先是失去正常认知、精神变态了的作家自己。

◎ 评论界把莫言推向暴力的极致

曾被定义为“憨厚淳朴”的莫言笑脸,到今天变换为阴森恐怖,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其实,莫言一贯的创作,就有张扬“百姓在压抑之下寻求生存时的那种生命力和精神的总爆发”的目的。有识者指出,莫言早期《红高粱》系列,就蕴含强悍的暴力主义的音调。当描写“民族的原始生命力”获得评论界一片欢呼时,陶醉于其中的莫言,在颂扬暴力、残酷叙事这条路上就走得更远,发展到令人难以容忍的极端。

然而文学评论界仍然在欢呼。啊!“这是一部真正民族化的小说,是一部真正来自民间、献给大众的小说。”啊!多么“摇曳多姿的笔触,大悲大喜的激情,高瞻深睿的思想!”就这样,文艺界把一个原本有才华的作家,进一步推向追腐逐臭的泥潭。当他表现优秀时,没有人对他作品中的精华进行有见识的肯定;当他写作发生偏差时,却去赞赏他“红肿之处艳若桃花”。缺乏杰出如别林斯基那样评论家,去引导作家更为高贵和人性,莫言的作品就只有原始再原始,野蛮再野蛮。

这是符合当今中国人敌视西方的大潮流的,也是符合民族集体道德堕落的大趋势的,莫言的这本书因此获得“2001年中国小说排行榜”大奖。对此,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原载香港《开放》2002年10月号



随感录三十五  

鲁迅  
 
从清朝末年,直到现在,常常听人说“保存国粹”这一句话。

前清末年说这话的人,大约有两种:一是爱国志士,一是出洋游历的大官。他们在这题目的背后,各各藏着别的意思。志士说保存国粹,是光复旧物的意思;大官说保存国粹,是教留学生不要去剪辫子的意思。

现在成了民国了。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已经完全消灭。所以我不能知道现在说这话的是那一流人,这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意思了。

可是保存国粹的正面意思,我也不懂。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倘说:中国的国粹,特别而且好;又何以现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摇头,旧派也叹气。

倘说:这便是不能保存国粹的缘故,开了海禁的缘故,所以必须保存。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国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倘说:这是不学成汤文武周公的缘故;何以真正成汤文武周公时代,也先有桀纣暴虐,后有殷顽作乱;后来仍旧弄出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随感录三十六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譬如埃及犹太人,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随感录三十七 

近来很有许多人,在那里竭力提倡打拳。记得先前也曾有过一回,但那时提倡的,是满清王公大臣,现在却是民国的教育家,位分略有不同。至于他们的宗旨,是一是二,局外人便不得而知。

现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轩辕黄帝传与尼姑”的老方法,改称“新武术”,又是“中国式体操”,叫青年去练习。听说其中好处甚多,重要的举出两种来,是:

一,用在体育上。据说中国人学了外国体操,不见效验;所以须改习本国式体操(即打拳)才行。依我想来:两手拿着外国铜锤或木棍,把手脚左伸右伸的,大约于筋肉发达上,也该有点“效验”。无如竟不见效验!那自然只好改途去练“武松脱铐”那些把戏了。这或者因为中国人生理上与外国人不同的缘故。

二,用在军事上。中国人会打拳,外国人不会打拳:有一天见面对打,中国人得胜,是不消说的了。即使不把外国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阵“乌龙扫地”,也便一齐扫倒,从此不能爬起。无如现在打仗,总用枪炮。枪炮这件东西,中国虽然“古时也已有过”,可是此刻没有了。藤牌操法,又不练习,怎能御得枪炮?我想(他们不曾说明,这是我的“管窥蠡测”):打拳打下去,总可达到“枪炮打不进”的程度(即内功?)。这件事从前已经试过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回真是名誉的完全失败了。且看这一回如何。
 

随感录三十八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

“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Nordau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Mob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不幸中国偏只多这一种自大:古人所作所说的事,没一件不好,遵行还怕不及,怎敢说到改革?这种爱国的自大家的意见,虽各派略有不同,根抵总是一致,计算起来,可分作下列五种:

甲云:“中国地大物博,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这是完全自负。

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

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这两种都是“古今中外派”的支流;依据张之洞的格言,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人物。

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或云)也有草舍,——娼妓,——臭虫。”这是消极的反抗。

戊云:“中国便是野蛮的好。”又云:“你说中国思想昏乱,那正是我民族所造成的事业的结晶。从祖先昏乱起,直要昏乱到子孙,从过去昏乱起,直要昏乱到未来。……(我们是四万万人,)你能把我们灭绝么?”这比“丁”更进一层,不去拖人下水,反以自己的丑恶骄人;至于口气的强硬却很有《水浒传》中牛二的态度。

五种之中,甲乙丙丁的话,虽然已很荒谬,但同戊比较,尚觉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好胜心存在。譬如衰败人家的子弟,看见别家兴旺,多说大话,摆出大家架子;或寻求人家一点破绽,聊给自己解嘲。这虽然极是可笑,但比那一种掉了鼻子,还说是祖传老病,夸示于众的人,总要算略高一步了。

戊派的爱国论最晚出,我听了也最寒心;这不但因其居心可怕,实因他所说的更为实在的缘故。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法国 G.Le Bon著《民族进化的心理》中,说及此事道(原文已忘,今但举其大意)——“我们一举一动,虽似自主,其实多受死鬼的牵制。将我们一代的人,和先前几百代的鬼比较起来,数目上就万不能敌了。”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也有打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变而为研究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但我总希望这昏乱思想遗传的祸害,不至于有梅毒那样猛烈,竟至百无一免。即使同梅毒一样,现在发明了六百零六,肉体上的病,既可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发明,就是“科学”一味。只希望那班精神上掉了鼻子的朋友,不要又打着“祖传老病”的旗号来反对吃药,中国的昏乱病,便也总有全愈的一天。祖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成昏乱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那病毒略略羼淡。如此几代之后待我们成了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昏乱祖先的若干势力,那时便有转机,Le Bon所说的事,也不足怕了。

以上是我对于“不长进的民族”的疗救方法,至于“灭绝”一条,那是全不成话,可不必说。“灭绝”这两个可怕的字,岂是我们人类应说的?只有张献忠这等人曾有如此主张,至今为人类唾骂;而且于实际上发生出什么效验呢?但我有一句话,要劝戊派诸公。“灭绝”这句话,只能吓人,却不能吓倒自然。他是毫无情面:他看见有自向灭绝这条路走的民族,便请他们灭绝,毫不客气。我们自己想活,也希望别人都活;不忍说他人的灭绝,又怕他们自己走到灭绝的路上,把我们带累了也灭绝,所以在此着急。倘使不改现状,反能兴旺,能得真实自由的幸福生活,那就是做野蛮也很好。——但可有人敢答应说“是”么?

2009年8月15日 星期六

民族问题也是“放狼难题”

芦先生虽不主张“中国解散”,可到了得出的结论还是早晚“中国解散”。请问那美好的愿望有用吗?
事实就是事实。理想只有在解散的基础上谈。



http://www.bullogger.com/blogs/wangjichouhen/archives/314235.aspx

http://www.hjclub.info/bbs/viewtopic.php?p=2751408&sid=15a83889cdf5b011f6daa82879646278

芦笛


一、放狼难题


这典故我在《论晚清改革的失误》中用过,乃是杰弗逊用的比喻。他说,奴隶制问题就如同一个人死死地抓住一只狼,使得它无法吃掉自己,既不敢放开,也无力永 久抓住,直到再也撑持不住倒地,被狼吃掉而后快。他引用这个典故来说明解决奴隶制问题的两难:放开怕惹出更大的乱子来,不放却又明知抓的是头狼,并非什么 好东西。

这倒有点像咱们的成语“骑虎难下”,但骑虎比较潇洒,没有人狼相持的紧张与体力付出,比“骑虎难下”更形象地描绘了人的惊恐与尴尬。我在论晚清改革失误那篇文章中误记成了杰斐逊用此比喻说专制制度,不过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咱们的民族问题也就是这放狼难题,所不同者,只在于大家并不认为是在死死抓住或摁住一只恶狼,毫不感到潜在的危险。即使朦胧有此感觉者,也大都认 为那狼是永远可以按住的。汉族对民族问题的理解,颇有点像我党对社会矛盾的理解:汉族认为少数民族可以永远被按住,我党认为普罗大众和其他弱势群体可以被 永远按住,都是同一种心态。


二、统与独


有人似乎误认为我主张民族独立,不是这么回事。我历来的态度是,国家的版图大小,与草民毫无相干,只涉及君王的虚荣。比、荷、卢那么小,也没见人 家羞愧之下去上吊。统独只是手段,人民的福祉安乐才是目的。正因为着眼于此,我才反对“中国解散”,盖那必然引出南斯拉夫式的种族仇杀来,边庭流血成海水,几个世纪都不得安宁。Otherwise,我根本不介意中国分裂成七八十块。[我虽抱持同样的忧虑,却晓得忧虑无用,这天总要到来。闻一多说: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赵阳阳说:长痛不如短痛。]

但要维护统一,正确之道是让少数民族和汉族一样,珍视祖国的统一,无论怎么吵闹,压根儿就不会起分家另过的念头。这才是“攻心为上”,不是靠捆绑 实行洞房花烛。我所有文章都是着眼于此的。汉族作为强势民族,是“矛盾的两个方面中起决定因素的那个方面”,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统一政策是否能成功,因此不能不成为我的疗愚对象,并不是我偏袒少数民族。

实际上我所有的民族文字都是从汉族利益出发的,当然重在双赢,并不是只顾汉族,但毕竟还是难以摆脱出身局限。当初在《罕见奇谈》就曾有位蒙族(不是铁木,是另外一个人,也不是那兰性德,名字忘了)网友指出我是“汉族本位思维”。人家说的是事实,我不能不哑然,那阵我正被汉族法西斯愤青骂得狗血淋头,当下慨叹汉族的智力真是低下,远不如人家少数民族目光如炬,将我的苦衷看得清清楚楚。这次吴耐又指出这个问题,确实是事实,我无法否认,应该说是儒家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影响吧。尽管使用换位思考,毕竟还是有亲疏之别,不可能做到墨家的“兼爱”主义。


三、为什么毛泽东时代没有民族问题?


尊重事实的过来人不能不承认,毛泽东时代尽管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但没有什么严重的民族矛盾。西藏“叛乱”有如说是民族冲突,莫如说是宗教冲突:毛教与藏传佛教的冲突。民族矛盾是改革开放后才出现的,而且随着经济繁荣越演越烈。

这是什么原因?两条:第一,当局用所谓“民族主义”取代了否定民族只讲“阶级”的马列主义作为国教。第二,经济繁荣激化了民族矛盾。

先看第一条。马列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基本教义,就是否认民族矛盾存在,认为民族矛盾不过是阶级矛盾的表现。共产党只认“阶级”,不认“民族”。 “民族主义”不是什么好听字眼而是一种罪行,与今日截然相反。因此,无论是在边疆还是在内地,大家都认为少数民族是我们的阶级弟兄,从不把他们看成是另类。虽然曾出现大规模关闭捣毁清真寺或佛寺,甚至逼迫回民养猪等烂事,但那是宗教冲突而非民族冲突,干这些烂事的并不光是汉人,有大量的本族积极分子参与。实际上,在西藏根本就没有多少汉族,顶多集中在拉萨个别城市中,西藏边远地方的寺庙乃是藏族红卫兵去捣毁的。因此,当地少数民族并不至于把这种罪行视为汉族的欺压。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少数民族并不是白痴,你心里对他们的态度怎么样,不说出来人家也知道。当时去边疆的汉族确实没有什么民族界限,真把少数民族当成了自己人。那阵子的人头脑简单,汉族和少数民族都共同相信一种宗教,认定对方是弟兄,因此自然没有太大的矛盾。

改革开放后马列再不管用了,我党只好捡起“资产阶级民族主义”那破烂货作国教,这真是历史的讽刺。我早在9年前就警告过党中央了,告诉他们这是饮鸩止渴,虽然能唤起汉族对我党政权的认同,但必然促进少数民族的离心倾向:人家并不认为自己是炎黄子孙,与什么张衡、祖冲之、唐宗、宋祖、四大发明、万里长城等等毫无鸟相干(万里长城倒与北方游牧民族确实有相干,可惜是负相干,乃是民族冲突与种族隔离的伟大纪念碑)。而且,民族主义这把火不能随便玩,弄不好就要backfire,变成自伤自残的种族主义,最终结果是哺育出无数的米洛舍维奇来,将中国制造成前南斯拉夫,为日后国家解体必然发生的民族仇杀做足铺垫。[米洛舍维奇,米洛舍维奇,米洛舍维奇,我已与多人谈及米洛舍维奇……可惜贵国人民对“南斯拉夫”的始末根由实在太陌生。说了也没感觉。]

九年来,我眼看着这警告一步步化为现实,不能不感到锥心刺骨的绝望。[绝望好,绝望好。不绝望的是十三点。]

再看第二条。一个统一国家需要国民认同作为黏合剂。过去毛教就是把各民族粘结在一起的黏合剂。改革开放后这黏合剂没有了,政府引入民族主义作为代用品。对汉族而言倒确实起了作用,可对少数民族来说反而成了瓦解团结的腐蚀剂。我党便只能指望靠经济起飞来收买少数民族。

But again,此策对汉族有效,对少数民族只能适得其反。盖人心的满足不是以生活水平的绝对改善,而是以分配是否合理为尺度来衡量的。最重要的幸福指数是, 经济繁荣是否能给人一种不断改善自己境遇的盼头。如果繁荣不能满足这两条标准,则必然是越繁荣越不稳定。所谓“发展才是硬道理”乃是隧道眼思维。

汉族地区出现的骚乱,乃是普罗大众弱势集团认为分配不合理引发的,但不管怎么样,多数人特别是精英集团毕竟认为自己的境遇能不断改善,小日子很有盼头,因此大局还能稳得住。

这就是最重要的稳定因素:若大多数人都觉得日子有盼头,他们就会出于自身利益反对“现钟不打打铸钟”,维护现有社会制度。反过来,若大多数人都觉得没有改善自己境遇的希望,那么这种社会就岌岌乎危哉。经济越繁荣,便越是燃起他们的熊熊怒火。

这不幸就是在新疆发生的事:因为语言障碍,当地少数民族天生处于弱势。即使没有种族隔阂与成见,汉族老板也只会倾向于雇佣没有语言障碍的员工。当 地的经济越发达,少数民族的相对失业比例也就越高,从繁荣中分到的好处的比例也就越低,生存空间也就越小,而这繁荣乃是靠掠夺当地资源实现的,你让人家心里怎么下得去?

这结果便是在某种程度上重演“满洲国”的把戏:当时东北地区是全亚洲工业最发达、经济最繁荣的区域,然而繁荣的果实完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按我党以及许多爱国愤青(含方应看那种“民主愤青”)的思维方式,东北人该为日本人给他们带来的繁荣感激涕零,而许多非洲国家独立出去,把经济搞得一塌糊涂就更是 跟自己过不去了,为什么在这些情况下“发展不是硬道理”呢?

那位愤青说了,你这是偷换概念!满洲和日本并不是一个国家,大英殖民者是入侵非洲国家的帝国主义者,而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

不错,但问题是,是不是同一个国家,似乎是百姓说了算,并不是政府说了算,也不是某个强势民族说了算。正因为如此,世界上的国家数目才越来越多, 不光亚非拉如此,就连欧洲也如此。过去欧洲也就只有几个大国,什么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等等,“自古以来”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土,而中东那许多国 家,“自古以来”就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人家那可是真正的“自古以来”,不是新疆那种“自清朝以来”,所谓“新疆”就是“新领土”的意思,爱国同志们总不 至于连汉字都不懂吧?既然那些国家可以独立,新疆又胡为乎不可?

总而言之,“自古以来”并不是什么万能魔咒,更不是旧式老太太念的“南无阿弥陀佛”,多念一次国家便稳固一点。要统一的国家不崩解,最根本的还是 少数民族自己没有外心,如同汉族一般,压根儿就不想分家过日子。这才是根本的治国之道,而这既不是武力镇压,也不是经济繁荣可以换来的。尽管“犬儒”们无 法理解,对许多人来说,这世上就是有比物质幸福更重要的东西,“尊严”就是其中一条,这就是为何世上有那么多的国家,好日子不过宁肯分出去。

所以,要让人家不想分家,首先就得把人家当成自己人。问题是中央对新疆和西藏从来就怀着鬼胎,觉得那地方是偷来的,迟早要丢掉,毫无自信,因此处心积虑,处处设防,脑筋全动在如何“灭疆独”、“灭藏独”上去了。而这无形中就把少数民族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处处提防猜忌人家,美其名曰“自治”,却让 汉族担任占据所有关键位置,“党天下”之外还加上“族天下”,这还能有什么好事?你当人家是白痴,不知道你的心病?[还别说,由于一系列严重的、在一个相当长历史阶段都很难解决的智力问题,贵国政府和人民还真的喜欢把人家当白痴。]

这心态倒很像毛泽东对国家政权的态度,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毫无安全感,总觉得那政权是窃取来的,慢慢眼就要丢掉,因此瞎猜疑瞎折腾,到处抓“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最后生生把无限忠于他的全国人民都逼反了才了账。

这也是我党在新疆干的烂事,最蠢笨的是所谓“抓大放小”:对任何可能引动他们猜忌之心的正常活动,诸如研究本民族的历史文化人物等等,都要遭受无情打压,对宗教活动百般限制,而对一般的刑事犯罪则从宽处理,甚至就连伊力哈木那样坚决反对疆独的有头脑的知识分子都不能容忍(请参考我转贴的黄章晋先生 的《再见,伊力哈木》),当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了可笑的地步。

铁腕镇压政治犯,宽纵刑事犯,这结果非但没有引来维族的感激,反倒人为制造了民族矛盾,恶化了维汉关系。汉族觉得维族成了超越于法律之上的特殊公民,而维族则因正当的宗教活动与学术活动被压制而愤愤不平。我党的心病甚至恶化到了漫画的地步——竟然禁止维族公务人员留胡子!这TMD与当年满人入关时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到底有何区别?!

更恶劣的是我党近年正不动声色地推行强制同化的措施,使得汉语成了生存的基本前提,企图以此消除维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文化认同感(鬼话所谓 identity)。这又是刻意制造民族矛盾的蠢举:汉族只看见维族学生考大学能加分,却看不到此举口惠而实不至:维族如果上的是内地的汉族大学,则在内地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只能回到新疆去。如果上的是当地的民族大学,则汉语不过关,毕业后根本也就没有出路。

目睹身边的经济繁荣而自己没有出路,没有盼头,自然就会刺激出犯罪行为来。维族犯罪行为猖獗,乃是社会弊病的表现,却被汉族认为是该民族的特征, 似乎认为人家天生就是堕落种族,对政府宽纵维族犯罪行为更加愤愤不平。反过来,维族的有识之士又为汉人带来的烂污生活方式颠覆了他们原有的淳朴生活方式而 愤愤不平。记得王力雄的维族朋友曾对他说,西方殖民者给殖民地带去的是先进的思想、文化、社会制度与生活方式,汉族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确实如此,汉族只给 少数民族地区带去腐败,烂污与钢筋水泥,如同全面彻底毁掉内地的传统家园一般,让民族地区也迅速港台化了。

于是经济繁荣非但没有换来边疆的稳定,反倒成了制造民族分裂的温床。


四、为什么美国没有独立运动?


美国当然有种族矛盾和种族冲突,但这种冲突从未发展为独立运动。相反,如果谁敢建议将某个州划为黑人州,请所有的黑人搬到那儿去住,只怕立即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就此身败名裂。

美国之所以没有独立运动,是因为黑人再怎么闹,仍然认定美国是他们的国家,他们有权享受与白人同等的一切权利。这当然与美国是个移民国家,除了印 第安人外谁也不能自称美国自古以来是他们的领土有关,但最根本的我看还是几条:第一、黑人和其他少数民族确实与白人一样,享有同等的尊严与成功机会,奥巴 马当选总统就比什么都能说明问题。第二,种族歧视在国民心目中臭不可闻,个别人即使有种族偏见也只敢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否则立即身败名裂。不论长的面孔是白是黄是黑,是人就享有同等尊严。第三,民主社会具有海纳百川的多元宽容精神。研究本民族的历史,弘扬本民族的文化,乃是神圣人权,政府或他人无权干 涉。无论是黑人去欧洲寻根,还是黄人祭祖,从来不会被当成罪行被政府抓起来。

这些条件在中国一条都不具备。最可怕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即使刨除社会制度的因素,中国人的心态普遍严重失常也使得中国绝对无望解决民族问题,实现民族和解,从根本上维护国家的统一。

这第一个心态失常乃是中国政府有意煽起来的法西斯主义思潮,哺育出了无数土法西斯分子,培养出了他们虚幻的种族优越感,使得这些烂仔比当年的大英 殖民者还傲慢,比南非前白人政权还猖狂,不是如“北京痞子”那样自居恩公,以为离开汉族的援助,西藏人就无法活下去,就是如方应看那样侮辱维族“文化水平 低,野蛮好斗”,“杀人放火贩毒在行,正经经商的少”,“不思进取,游手好闲”等等。

第二个心态失常便是信奉“狼羊律”,倚冰山如泰山,认定武力镇压是解决民族冲突民族矛盾的唯一手段。若迷和方应看在《自由中国论坛》的辩论比什么 都说明问题:那位据说是相信“人权高于主权”的“民主斗士”,在对待少数民族时立即就变成“主权高于人权”的国家主义者,宣称资源是国家的,不是人民的。 维族毫无人权可言,更没有民族自治权与自决权,只该“杀怕他们”。

在中国人手上,“民主”竟然能变成法西斯主义,这在西方人看来大概要骇而却走,然而我早就见惯不惊了。这些年来在网上遇到的“民主斗士”诸如安魂 曲、余大郎等辈,卖的无一不是这种货色。不难想见,中国要真是成了民主国家,那绝对也只会步南斯拉夫后尘,而安魂曲、余大郎、方应看就是那个“民主国家” 的米洛舍维奇总统。

这就决定了民族问题乃至疆独藏独问题,在可预见的将来乃是无法解决的难题:这简单道理哪怕是“民主”白痴如安、余、方辈也能明白:这世上并不是只 有金钱才是珍贵的,如果我是维族,看了诸位的教导,哪怕是让乡土糜烂、血流成河,我也要一息尚存便为本民族求解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前还要告诉子孙 后代继承我的遗愿,世世代代奋斗下去,一定要创造出一个本民族能享受起码人类尊严的国家来。

老实说,当我看到伊力哈木郑重其事地对黄章晋分辩:“我们维吾尔人一点不笨”,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少数民族竟然落魄到了必须为本族人智力自辩的地步,这种国家还能有什么长治久安的希望?!

所以,看来在中国这个蒙受上帝诅咒的土地上,民族问题将永远无望解决,少数民族就是让政府乃至汉族死死摁住的恶狼,直到力竭倒地那天为止。这大概 是各派都能达成共识的事实吧?分歧只在于那狼是否能永远被摁住。“民主”法西斯分子安魂曲、余大郎、方应看的滑稽,只在于他们认为政府不能永远摁住汉族弱势群体那只狼,却能永远摁住少数民族那只狼。

当然他们可能也有道理,毕竟,汉族别的本事没有,能生,人口有13亿之多,比较难按些,而少数民族人少。如果汉族同心协力把少数民族杀光了,问题 不也就不存在了么?这就是斯大林同志的名言:把那个人杀了,问题也就解决了。[米洛舍维奇、卡拉季奇同志深得斯大林同志真传,于是那个了……]幸亏这些同志的言传身教,我才得知民主原来是伟大革命导师斯大林发明的杀人理论。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2009年3月1日 星期日

芦笛旧文

当中国取代美国成了龙头老大……

──公元2093年中国大事记


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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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老邑曾建议我写《黄祸》式的政治预言小说,使我颇为动心。但后来想想:这玩意写出来了,找不到出版商,岂不是白费心力?如果写,只能弄个短篇。上周休假,在沙滩上躺到百无聊赖,便在拍纸簿上胡画一气,断断续续地写出了下面这个速写(sketch)。如果谁有心思,不妨把它捡起来扩成长篇小说,我毫不介意。

我得说,这根本不是什麽预言小说。凭中国人的耐心,只配像韦小宝学点少林武术的招数糊弄自己。真要有罗汉堂、达摩院长老的内功,便再转世十八代也没指望。因此,大概中国永远也不会有取代美国变成世界的龙头老大那一天。之所以假想中国超过美国,是想请大家看看,如果美国人民是咱们那种德行,或者中美的实力对调一下,今天的世界会变成什麽可怕的模样。贫穷的中国让人心痛,而强大的中国让人心悸。世上最可怕的事,是痞子暴发,小人得志。或许,咱们还是别发发发的好。至少,在大多数中国人知道人道主义是高于一切的原则之前,中国千万别变成强国,否则只是高效自杀。

我不知道这篇东西是否有老邑说的“警示作用”。我敢肯定的是,即或有,它也不是他指望的那一种。我总认为中国是上帝诅咒过的土地,现在我才觉得上帝的惩罚有多恶毒──为什麽他要让一个心智不全的民族拥有核武器?

我希望本文描绘的核战争的地狱场景能吓坏那些无所畏惧的彻底的爱国主义者,就像它吓坏了我一样。当我虚构那些发生在祖国大地上的可怕灾难时,我实在不忍心让那些我熟悉和热爱的城市落到如此下场,哪怕那仅仅发生在纸上。写完这篇毫无艺术价值的东西后,我的心无比沉重。庸人自扰毁了我的度假情绪。不过,如果它也能扰动那些刀枪不入的爱国壮士们的平静心境,触动他们想想以拥护核大战的方式爱国是否妥当,国家又正在朝哪个方向走,那麽,我这个区区牺牲就非常非常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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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元旦社论《龙的传人将永远领导世界》。社论指出,在过去一个世纪中,全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以中国人特有的聪明才智和创业精神改天换地,超额完成了邓小平同志在上世纪提出的三步走的战略目标,国民产值翻了32番,是美国的三倍,日本的四点五倍,欧盟的五点七倍,俄罗斯的六点三倍。综合国力跃升至全世界第一。我们的国防力量空前强大,战略核导弹弹头数相当于美俄两国的总和,总当量为两国总和的一点八倍;战略轰炸机“轰-46”的隐形能力、续航能力、高低空突防能力以及投弹量举世无双;“唐级”核潜艇采用了世上第一流的消音技术和声纳装置;代号为“天罗地网”的太空战略防御系统已基本部署就绪。所有这些都雄辩地证明,中国人民让人欺侮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中国人民彻底站立起来了,中国已经成为、并将永远是全世界的领袖。

同日,国家副主席郭绍钰在台湾省高雄市和支援边疆建设的内地青年共度新春佳节。郭绍钰身著休闲装,轻松愉快地出现在高雄市中心广场上,对围著他的青年们说:你们看,我既没穿核辐射屏蔽服,又没有戴防毒面具,说明中子弹是一种安全无污染的先进武器。大家过去在这方面有些顾虑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些顾虑是不必要的,是缺乏科学常识的结果。

同行的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原子能研究所所长封凯教授当场用计数器演示,高雄市的背景辐射甚至比北京、上海等地还低。封教授向大家解释,中子弹和原子弹、氢弹的原理不同,主要是靠释放出大量的中子来有效地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在向高雄市投掷中子弹后过去的两年里,专家们一直在严密监测该市的背景核辐射,发现它早在爆炸后三个月内便已恢复正常。事实上,两年前邻近地区爆发的瘟疫与爆炸无关,主要原因是当时该地区死了近二百万人,台湾反动当局不管人民死活,一度还想负隅顽抗,使我军无法立刻接管,善后工作一时跟不上,以致瘟疫猖獗。这笔帐必须算在一小撮台独分子头上。

郭副主席最后勉励大家,台湾是祖国的宝岛,回到祖国的怀抱才只有两年。原居民已大部份申请到内地定居,治愈一小撮台独分子强加给宝岛的战争创伤的任务就落在了支边青年们的肩上。青年们肩负著建设宝岛的神圣历史使命,应该感到无上光荣和自豪。他相信,青年们一定会用自己创造出来的奇迹向全世界表明,我们不但能打烂宝岛,我们也能重建宝岛,台湾的明天会更好!

元月三日。外交部发表严正声明,驳斥美日反华势力对中国的污蔑。声明指出,中国政府从未违背自己“决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两年前,我们在自己的神圣领土台湾试验了几枚高效中子弹,这在本质上和美国在本土试验第一颗原子弹毫无区别。一小撮美日反动派出于对强大的中国的恐惧和嫉妒,一直在混淆国际视听,干涉中国内政,捏造在台的死伤侨民人数,把在台投资损失夸大为天文数字,向中国政府无理索赔。这种对中国内政的赤裸裸干涉,理所当然地要被中国人民拒绝。声明最后正告美日政府,帝国主义者随便开一两艘炮艇到中国领海去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具有将整个地球摧毁五次的核打击力量和同时进行 3.5 场战争能力的中国人民不是好欺负的。如果美日政府一意孤行,继续向中国人民挑衅,由此产生的一切严重后果将由你们负责。出于中美和中日人民的传统友谊,我们不愿意看到这两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希望美日当局迷途知返,不要见了棺材还不掉泪。

元月十一日,《中国科学报》在头版报道,中国科学家们在过去二十多年中系统地比较研究了人类的基因组,成功地克隆了智力基因。研究表明,汉族的基因是人类所有样品中是最纯粹、最均一的,智力基因也是最发达的。研究还发现,最优秀的智力基因和决定黄肤、黑发、黑眼、扁平脸、细眼裂的基因联系在一起。

元月十七日。《人民日报》在头版报导,对去年在四川大邑县出土的“大邑人”的头骨化石所作的研究表明,“大邑人”生活在三百万年前,是世上最早的类人猿。这一划时代发现,推翻了过去“人类起源于非洲”的荒谬理论。更重要的是,尽管“大邑人”比非洲南方古猿还古老,其脑容量却远远大于后者,已经接近现代智人的水平。在同一地层出土的石制工具,把旧石器时代往前推了两百多万年。这些发现雄辩地证明人类起源于中国。目前,科学家们正在探索早期人类在离开中国向世界各地(特别是非洲)迁徙过程中出现智力退化的原因。

元月二十九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原南京市出租车司机顾全宝过失杀人罪成立。判决书说,去年七月间,顾在出车时,拉载了赞比亚留学生托马斯 •马可图拉和中国妇女陈一姬。马可图拉在车上调戏陈,引起顾的义愤。他将车停下,用手机将同事召来,对马可图拉进行法纪教育。但马可图拉坚称陈是妓女。因为马可图拉侮辱污蔑中国妇女,顾激于义愤,与他发生拉扯,顾的同事们上前劝解,马可图拉不慎在拉扯和劝解中丧命。虽然顾对野蛮人热心进行法纪教育的动机应予肯定,但他毕竟导致马可杜拉丧生。为此,终审庭驳回顾的无罪上诉,但将刑期由原判13年改为7年。

判决公布后,南京市出现大规模爱国示威,示威者们高喊:“黑鬼滚出神州,回到你们的树上去!”“决不容许黑鬼侮辱中国妇女!”“向英雄顾全宝学习!向英雄顾全宝致敬!”估计有上百万人参加,但官方媒体没有报道。

二月三日。爱国示威活动波及到上海、杭州、武汉、广州、天津、北京、沈阳、西安等大城市。印有顾全宝头像的文化衫风靡全国。著名流行歌星沈琮穿著文化衫,在首都体育馆举行的“声援英雄顾全宝”的义演上高唱自己作词谱曲的《我的中国心为你颤栗》,全场齐声高唱,如痴如狂。当场有四人因中国心颤栗过度被送往医院急救,一人不治身亡。

二月五日。北京赞比亚大使馆被爱国市民围困袭击。所有玻璃窗均被击碎。示威者并向院内投掷一枚自制燃烧瓶(西方戏称“莫洛托夫鸡尾酒”者),但火灾迅即被扑灭。北京市长何任远到现场劝导群众疏散,但因他刚从北戴河度假回来,皮肤黝黑,被群众疑为黑鬼杂种,几遭围殴,幸亏武警及时赶到才得以脱险。何的警卫和秘书多人受伤。

二月七日。津巴布韦二秘和文化参赞在北海公园被爱国群众围殴至死。两人的尸身被倒吊在湖边一棵大榆树上,树干上用红漆写著:“这才是猩猩们的去处。”非洲国家开始包租飞机,紧急撤退外交人员和侨民。

二月十五日,《人民日报》首次简略报导全国各地的爱国示威活动,同时发表观察家文章,题为《爱国必须守法》。文章肯定了示威活动的正义性和人民群众的爱国热情,但指出爱国活动必须在国家的法律约束之内、在政府的主导下进行,否则就会事与愿违,损害中国伟大的国际形象。

同日,外交部发表声明,对津巴布韦外交人员丧生表示遗憾。外交部副部长孟沛祺约见津巴布韦临时代办,承诺迅速侦破该案,使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二月十六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决不能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社论回顾了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的百年国耻,指出中国过去让劣等民族欺负的根本原因,是慈禧太後、李鸿章等卖国贼“宁赠友邦,不予家奴”的无耻政策。社论最后说:“有人民军队为人民保驾护航,过去那种‘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官怕洋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二月十七日。首都出现四百万人大游行。示威群众不顾严寒,身穿印有顾全宝头像的文化衫,高举“爱国=守法”、“爱国就是国家的根本大法”、“爱国无罪,抗暴有理”、“打倒现代李鸿章”的标语牌,齐声高唱《我的中国心为你颤栗》。游行持续到深夜。

二月十九日。天安门广场上立起了由中央美术学院师生赶制出来的北海那棵大榆树的雕塑,著名书法家冯易岚为雕塑的底座题词“英雄树”。前往北海参观该树的游客络绎不绝。

二月二十一日。北海游客持续爆满,白塔附近发生拥挤踩伤,数人落水。北京市中小学校发起“我为英雄树培一捧土”的活动,纷纷在学校的国旗旗杆旁边栽上一棵榆树。全国各地开始大批出售榆树苗,声称是用北海那棵树克隆出来的。

三月二日。全国各地二百多名人大代表集体上书人大常委会,建议将英雄树的形象采入国旗和国徽的图案中。

三月三日。北京再度出现四百万人的大游行。游行结束后,队伍汇集到天安门广场,由著名歌星沈琮、王若凤、郑正、古雪倩等在英雄树雕塑下演唱他们创作的新歌《想起了义和团》、《啊,英雄树,民族魂》、《英雄,你并不孤独》、《响亮地喊出爱国的那一声》等。全场狂热应和,歌声据说在五棵松一带都能听见。

三月七日。外交部发表白皮书,公布津巴布韦外交人员死亡真相。文件宣称,中国公安部门经过一个月缜密慎重的调查,现已查明,该事件纯属事故。死者原是同性恋恋人,在北海公园内彼此发生争吵斗殴,不慎双双落水死亡。为了把他们救上来,路过的游客用湖边的大树作滑车,把绳子穿过树干後系在他们身上才把他们拖上来。中国政府对此不幸事件表示遗憾,作为善意表示,愿意向每家死者家属赠送人民币20万元(相当于美元35万元)。

同日,盛大示威再度在北京爆发。爱国者们包围了津巴布韦和赞比亚大使馆,在门上悬起横幅标语,上面用中英文字写道:“那不是事故。是我们打死了黑鬼,你们敢怎麽样?”示威群众一度突入使馆大门,警方动用催泪弹和水龙後,群众转至外交部示威,用白漆将“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的牌子上“外交”字样涂去,用黑漆改成“卖国”二字。示威者还在门口搭起了一个木牌楼,上面悬挂对联“一条黑鬼命;二十万元钱”,横批“丧钱辱国”。

三月八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壮哉,英雄的人民》。社论高度赞扬首都人民在最近一段时期内表现出来的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操和英勇无畏的斗争精神,指出对待这场伟大的爱国运动的态度是检验一切政治家们的试金石,真正的人民政府一定会和爱国人民站在一起,而逆流而动的一小撮民族败类终将被人民抛进历史垃圾堆。社论最后说,新时代呼唤新外交,中国的强大国力敦促我们当仁不让,以全新的领袖姿态出现在国际舞台上。过去的所谓国际公法是几个西方强国凭借武力强加给其他国家的,现在是由中国主导,重新审查、修改和起草新的国际公法的时候了。

三月十三日。《大华时报》发表对中科院遗传学研究所所长周舟教授的专访。周教授告诉记者,近年的科学研究雄辩地证明,黄种人特别是中国人,是世上最优秀的人种,智力比所谓高加索人即白人高出不只一个数量级,而黑人是所有人类中进化最不完全的。从他们的头骨结构、基因组织等特征来看,该人种只能算作亚人类。他说,“生存竞争,优胜劣败”是早在19世纪就已确立的铁的自然界法则,人类制订法律时必须尊重这一客观规律。在新的法律出台前,他主张用现行保护动物的法律来处理黑人死亡案件。

三月二十一日。国家主席丁国雄发布主席令,免去外交部副部长孟沛祺职务。

三月二十四日。国家主席丁国雄宣布与赞比亚、津巴布韦断交,同时发布特赦令,赦免原南京市出租汽车司机顾全宝的刑事处分。全国各大城市人民闻讯后立即涌上街头,自发举行盛大庆祝。据统计,光焰火一项开支就花去了13亿人民币。

三月二十五日。南京市人大特别会议一致通过任命顾全宝为南京市市长,并颁给他“爱国市民”的终生荣誉称号。顾在答谢演说中感谢了声援、营救他的全国人民,表示新的市政府一定要把爱国当作头等大事来抓。他还宣布了两条新的市政方针,第一条是所有的出租汽车一律不许搭载黑鬼和台湾内迁来的新移民;第二条是所有的出租车和公共客运车辆必须实行双重价格制度,外国人必须付五倍价格的车费才能乘坐。演说引起了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四月五日。《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在头版头条报导了发掘陕西黄帝陵的重大考古发现。报道说,当地宫打开后,专家们发现里面充满了惰性气体氩气。随后,考古专家对黄帝的棺椁作了放射性炭14测定,确定其年代大概在公元前一万五千年,证明中华民族的历史根本不是过去认为的五千年,而至少是一万七千年。黄帝的遗体保存完好,面容安祥恬静,栩栩如生。复杂的防腐处理和使用惰性气体保留遗体,使得黄帝死后一万七千年遗体还保留如新,充分证明古代中国科技的发达。黄帝身高一米九一,年龄大约是二百三十一岁。对其基因的分析证明中华民族(含所有的少数民族)都是他的嫡系子孙。

四月七日。《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继续报道黄帝陵的考古发现。据报道,黄帝的地宫北墙上绘有一幅地图。当时中国的领土东到夏威夷,西到波斯,南到印度洋,北抵北冰洋。地宫内还收藏著大批帛书,上面的“燕形文字”是世上最早的文字,比古埃及的楔形文字古老得多。在超级电脑“通红”的帮助下,专家们已经初步辨读出部份内容。令人振奋的是,许多过去误认为是西方的科技发明,如蒸汽机、火车、内燃机、汽车、飞机、燃气轮机、直到坦克、宇宙火箭、航空母舰、潜艇、航天飞机、电视机、电脑等等,都能在书中找到详细的图表和说明。书中还列出了许多公式,包括了误传为开普勒行星运动三大定律、牛顿力学三大定律、万有引力定律和爱因斯坦质能转化公式等等。这些发现有力地证明,早在鬼子们茹毛饮血之时,全套自然科学体系便已在中国确立。是万恶的帝国主义侵略者盗走了我们祖先的发明,又转过来用它们欺负中国人民。

四月九日。《大华时报》发表题为《必须捍卫民族血统的纯洁》的对周舟教授的专访文章。周教授对记者说,最近某些报刊对黄帝陵考古新发现的报道严重误导了读者。众所周知,维吾尔、哈萨克、藏族等民族的基因与汉族并不相同。某些别有用心的民族败类制造谎言,胡说黄帝的基因与这些劣等种族一样,是对中华民族伟大祖先的不能容忍的侮辱。他建议迅速测定黄帝的基因,将其列为婚检对照标准,以预防种族间通婚导致种族退化。他说,人大必须尽快通过这方面的立法,因为最近某些汉族同胞不顾劝阻,与内迁台湾人联姻。而原台湾人的血统并不纯粹,已被多种劣等民族的肮脏血液污染。用黄帝的基因作为婚检对照指标,可以防止血统上的伪劣假冒,确保我们的种族永不退化。他还提出,招生、招工、提干等方面的人事遴选,也应考虑使用这一指标作为参考资料。

四月十一日至十八日。中科院和社科院联合举行名为“强国战略论坛”的跨学科学术讨论会。原子能研究所副研究员方维敏向会议提交题为《未来放射性废物的处理的合理战略》的论文。文章指出,随著中国跃升为世界第一核大国,处理核废料的问题越来越突出,需要巨额资金,而且不可能在人多地少的内地深埋大量核废物。相比之下,祖国的大西北和西南地广人稀。根据这一国情特点,他建议沿新疆和西藏的国境线堆放核废物。这样做的主要好处是使这段长达数千公里的国境线成了铜墙铁壁。它将给分裂主义者带来致命打击,一劳永逸地杜绝境外敌对势力的渗透和近年越演越烈的居民外逃,作为新时代的万里长城载入史册。

方博士的建议引起了与会者的热烈讨论。国际战略研究所辛又旗研究员认为,该建议虽然有经济上和生态上的明显好处,但从长远来说并不利于边疆的安定团结。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分裂主义分子关在家里,而是让他们滚出国去。在这方面,越南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打开大门,让几百万敌对分子跑出去,加重了西方特别是美国的财政负担的经验值得研究。

计划生育研究所宫馨芬研究员说,她在原则上同意辛研究员的主张,但这操作起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她认为,大量输出难民,确实是肃清内部、打击敌国、在全世界人民面前揭破西方所谓“人道主义”的伪善的有力手段。斯大林曾将苏联境内的德意志民族等几个少数民族全族流放,这一伟大的战略措施保障了苏联卫国战争的辉煌胜利。不过,在和平时期使用这一战略有许多技术问题。两年前台湾全岛住民内迁到全国各地引起的副反应至今尚未解决就是证明。她领导的实验室一直在探索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途径,最近已合成了一种病毒。这种病毒能与男性生殖细胞基因结合,使产生的精子失去活力,让感染者失去生育能力。目前她们正在紧张攻关,准备让病毒具有识别种族基因的能力,使它只能攻击事前选定的种族。这个难题一旦突破,种族净化就将变得轻而易举。

宫研究员的发言引起了与会者的浓厚兴趣。辛又旗研究员说,他认为宫研究员应该把视线投向全球。如果这种病毒能够选择性地攻击白人和黑人,那麽五十年后全球就是炎黄子孙的天下。他最近正在写一本书,题为《第三态》。该书在先辈“超限战”的光辉理论基础上提出介于战争与和平之间的“第三态”。他认为,由於核威慑作用,经典战争时代已经过时,两年前美国因为惧怕遭受全面核打击,不敢介入我们解放台湾的神圣战争就是证明。在这种情况下,未来战争将采取第三态进行。我们对帝国主义的主动出击将不采用战争形式而达到战争的目的,这就是孙子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大量输出难民、派遣特工使用电脑病毒使敌人全国瘫痪这些经典超限战手段都是这种不战而战的第三态手段。宫研究员的发明,将成为最有力的第三态武器。使用这种秘密武器将使世上一切其他民族毁于不知不觉之间,还能把敌国的财产完整地保留下来。考虑到国家越来越难以承受的人口压力,这一秘密武器将造福国家民族,功在千秋。鉴于它的伟大意义,他将向总参谋长傅经武上将建议,由军方提供充足经费和优越条件,保证研究的成功。

遗传所周舟教授对宫研究员表示了同行的真诚祝贺。但他说,据他所知,似乎没有什麽单一的“种族标志基因”来区分不同种族。因此,要让这种病毒具有高选择性的种族攻击能力,在技术上可能是困难的。此外,原台湾住民中有许多所谓“外省人”,其基因与大陆人并没有明显的差别。迄今为止,这些人和台湾本省人在内迁后仍然顽固拒绝接受再教育,看来要培养他们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操是不可能的,只能用宫研究员发明的病毒去作最后解决。因此,他认为,这种未来的第三态武器并不限于国际和不同种族之间,它的设计必须兼顾国内国外的需要。

辛研究员插话说,他是外行,不过他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个基因问题。他的感觉是,爱国主义一定是基因决定的,不然为什麽全世界就只有中国人最爱国,爱到不受一切所谓“人道主义原则”的限制、真正成了一种无限的热爱?他认为,原台湾人的堕落大概是一种下流基因决定的,这种下流基因大概由美国发明的某种病毒携带,传染了原台湾人。他建议周教授和宫研究员研究如何切除这种下流基因,使所有国民都肆无忌惮地疯狂爱国。

周教授回答说,辛研究员关於外行内行的说法太客气。旁观者清,有时局外人看得比局内人更清楚。刚才辛博士的话给了他很大的启发。现在他觉得,与其花很多时间去解决这个病毒攻击的选择性问题,不如去研制它的疫苗。有了疫苗,我们就可以在全国进行防疫注射后,再在新疆、西藏等地区和分散到全国各地的原台湾人中传播病毒,等到他们感染上后再将其驱逐出境,让他们把病毒带到世界各地,感染其他国家的人。像辛研究员刚才说的,五十年后就有希望实现世界大同。试看明日的环球,竟是谁家的天下?

周教授的讲话引起了全场经久不息的热烈欢呼和响亮掌声。军事科学院与会观察员跟上级紧急通话后,代表总参谋长傅经武上将向宫研究员、辛研究员和周教授发出正式邀请,请他们周末到傅上将的别墅和他共进晚餐,商讨如何由军队牵头,组织全国会战,解决批量生产病毒及其疫苗等问题。三位科学家无比兴奋地接受了邀请,表示能和傅将军共商国是,是他们一生最大的荣幸。

四月二十一日。亚洲足球锦标赛在亚运村隆重开幕。国家体委主任何懿生在开幕式上致词。他说,现代科学已经证明,黄种人是智力最发达的优秀种族。亚洲在过去两个世纪里迅速崛起,赶上和超过了西方的历史事实,充分证明了世界应该由我们领导。不过,在体育运动方面,荒谬的“白人优胜”论和“黑人优胜”论还在流行。我们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面临的一个严峻挑战,就是用实际行动证明黄种人在一切领域里都是优秀种族。

他的讲话受到印度、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伊朗等代表团的私下质疑,他们表示无法接受黄种人优秀说。对此,何主任表示,他无意卷入口舌之争。中国有句俗话说:“是骡是马拉出来遛遛”,还是让比赛解决这场争论吧。

四月二十三日。在足球锦标赛中,中国队与哈萨克斯坦队上半场以一比一踢平。比赛临近结束时,日本裁判春树二郎判中国运动员马小雨禁区严重犯规,由哈队运动员穆欣巴巴提罚点球,一球入网,哈队以二比一获胜,中国队被淘汰出局。全场大哗,指责日本裁判舞弊。马小雨与春树激烈争辩,将春树打倒在地。哈队队员上前制止,与其他中国队员发生冲突。全场沸腾,无数爱国观众跳下看台,围殴哈队队员。坐在看台西侧的日本球迷也被周围的中国观众痛打。当局出动大批武警,动用了催泪弹仍无法平息骚乱,最后使用直升飞机才将春树、哈队队员和日本观众撤出现场。春树和穆欣巴巴提在救上飞机前即已丧生,此外还有三名哈队队员、七名日本观众包括一名四岁男孩丧生,五名哈队队员和22名日本观众重伤,其中一人成了植物人。11名中国观众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世界足联当日召开紧急会议,谴责中国的足球流氓活动,将中国队开除五年。中国足联立即提出强烈抗议。当晚各大电视台反复播放实况录像,显示穆欣巴巴提故意绊倒马小雨后,还在他身上猛踢数脚。

四月二十五日。日本和哈萨克斯坦决定退出比赛,并将运动员和观众紧急撤回。装载著日本足球队员和观众的飞机刚刚进入渤海湾上空,就被人用步兵用的肩扛导弹击落。321名乘客全部丧生。

同日,外交部发表声明,对事件表示非常遗憾,对死者家属表示深切的同情和慰问,表示一定要迅速查明事件真相,法办凶手。

四月二十六日。《人民国防报》、《子弟兵报》和《长剑》杂志出号外,报道南京大屠杀、三光政策和细菌战等日寇在抗日战争中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

四月二十八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磕头外交可以休矣》。社论指出,中国历史上的一切耻辱,从来都是汉奸卖国带来的。为了振兴中华,先辈们抛头颅,洒热血,奋斗了两个多世纪,才迎来了今天中国至高无上的国际地位。然而一小撮汉奸卖国卖成了习惯,时至今日还在搞李鸿章式的磕头外交。这种逆历史潮流而动的无耻行为,一定会被站起来的中国人民的铁拳无情粉碎!

四月三十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党领导一切》。社论指出,正反两方面的历史经验表明,中国人民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在党的领导下取得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

五月一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人民军队永远听人民指挥》。社论说,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永远服从人民指挥,做人民的枪杆子,代表人民的利益和心愿。人民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五月五日。《美国之音》广播,未经证实的消息说,在渤海湾附近用肩扛导弹击毁日本客机的嫌犯已被中国国安部秘密逮捕。此人名叫王海杰(音),是直属解放军总参的特种部队少尉,表明该事件有军方背景。这个消息是当局有意泄漏的,似乎意在向外界表明政府和军方的关系紧张,已经无法控制某些事态的发展,想求得国际上对中国政府的谅解。

五月八日。《美国之音》广播,未经证实的消息透露,涉嫌卷入击落日本客机案的汪海捷(前误为王海杰)在国安部秘密监狱里神秘死亡。国安部部长宋逸飞的别墅遭到肩扛导弹袭击,死伤数人,但宋不在别墅中,得以幸免。

五月十一日。日本大使馆发生爆炸。一秘黑泽村夫以下七名官、职员死亡,多人受伤。大使渡边芳明向中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要求保证使馆全体成员安全撤回日本。

五月十二日至十六日。《解放军报》、《人民国防报》、《子弟兵报》连续全版报导日本侵华战争的战争罪行,指出由於政府的怯懦,这些令人发指的滔天大罪从未得到清算,现在是中国人民讨还血债的时候了。

五月十七日。《美国之音》广播,美国大使馆破获未遂爆炸案。查出的炸弹爆炸力极强,估计可将大使馆和周围的建筑全部夷为平地。美国大使斯狄文•沃特曼紧急约见外交部长郑双笠,提出关闭使馆,紧急撤退使馆人员。考虑到刚发生的日本客机的灾难和中国政府明显无法控制中国空军,他建议由美、日空军护航撤馆。

同日,《解放军报》、《人民国防报》、《子弟兵报》联合发表社论《打倒美国野心狼》,社论指出,在过去一百多年中,美国一直在围堵和欺负中国,妄图颠覆、肢解、削弱中国,从来是中国的民族大敌和心腹大患。一山不能容二虎,中国要发展,迟早要和美国展开生死较量。这是两种命运的决战,早打比晚打好,胜利一定属於站起来的中国人民。

五月十九日。《美国之音》广播,经中国政府同意,由七架美国战斗机,五架日本战斗机组成的护航队在北京南苑机场秘密著陆。

五月二十日。首都四百万人走上街头,愤怒声讨新八国联军对中国主权和领空的侵犯。示威群众高喊:“打倒卖国政府!”“打倒郑双笠!”“打倒郭绍钰!”“剿灭新八国联军!”“用核弹炸平美国日本!”群众原定到美、日使馆示威,后因谣传两个使馆还要被炸,为了安全爱国,改到天安门广场举行大会,焚烧了日、美国旗和国家副主席郭绍钰和外长郑双笠的模拟像。

同日,《解放军报》发表社论《中国的主权决不容侵犯》,同时推出报道,指控郭绍钰、郑双笠和前副外长孟沛祺早被美国中央情报局收买。光是最近同意美日飞机入侵中国领空,他们就分别在瑞士银行里存入了几十亿美元。郭的私生活极为糜烂,光是情妇就有十几人,包括著名影星程霜在内。

五月二十一日。国家主席丁国雄以军委主席身份发布主席令,解除总参谋长傅经武一切职务,宣布改组《解放军报》,查封《人民国防报》、《子弟兵报》和《长剑》杂志。

五月二十三日。装载美、日外交人员的飞机和两国的护航队从南苑机场起飞。在渤海湾上空遇到中国空军22架战斗机拦截,爆发激烈空战。三架美国战斗机和四架日本战斗机被击落,中方损失战斗机五架。美、日机队在逃到公海上空后与赶来援救的大队美日战机会合,但中方在撤退前仍成功地用导弹击落了美国使馆人员乘坐的客机,机上乘客全部丧生。其余的美日机逃回日本。

同日,《美国之音》广播,一枚由中国“长征-21”火箭运载、瞄准美国的多弹头分导洲际核导弹在重返大气层前被美国太空战略防御系统的激光炮摧毁。目前尚未解离的核弹头正在外层空间轨道绕地球飞行。美国太空署准备派出航天飞机捕获这一可怕的达摩克利剑。据悉,这枚导弹携带五个当量各为一千万吨的氢弹弹头,预定攻击美国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旧金山、洛杉矶,是从中国西昌的秘密发射井发射的。

《美国之音》还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丁国雄通过热线电话与美国总统霍华德紧急通话,说明那枚核弹是中国的叛乱将领傅经武发射的,与中国政府无关。据说,傅在被解除职务前逃脱了中国国安部秘密警察部队的包围抓捕,现已逃往中国四川省策划叛乱。他的阴谋是在挑起外战后,迫使政府同意组成由他为首的军政府,以此夺取国家最高权力。丁主席反复向霍华德总统表示,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热爱和平,决不会对友邦不宣而战,突然袭击。对迄今发生的一系列旨在挑拨、破坏中美关系的阴谋活动,丁主席深表遗憾,并保证一定尽快平息叛乱,使罪魁祸首早日受到惩罚。

美国中央情报局有关人士透露,该事件的发生,说明中国的核按钮已经部份落到了傅经武的手上,不再由军委主席一人控制。此外,代号为“天罗地网”的中国太空战略防御系统昨天突然被关闭,估计也是傅经武用黑客手段潜入了电子控制指挥系统。目前的中国等於是核战争中不设防的国家。事态的发展令人忧虑,世界和平正面临最大的威胁。

五月二十五日。全国电视广播突然中断两分钟后,傅经武全副戎装出现在屏幕上。他宣布,以丁国雄为首的一小撮美日特务、汉奸卖国贼多年来背叛中国人民,出卖中国人民利益,与美国日本勾结,最近竟然堕落到为了金钱,拱请美国日本军机大摇大摆地侵犯中国领空、进驻中国领土的地步。当中华民族面临美国全面核打击的危急存亡之时,丁竟然丧心病狂地破坏“天罗地网”防御系统。如果听任他们一意孤行下去,中国人民奋斗了几个世纪,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国家的独立和强大就会付诸东流,中国就会重新变成殖民地,中国人就会再度变成让洋大人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的“东亚病夫”。肩负著人民的委托,一个以他为主席的革命委员会已经在成都庄严成立。现在他宣布叛徒丁国雄的伪政府为非法组织,一切权力归新生的革命委员会。他庄严号召,全国各族人民紧紧地团结在革命委员会周围,迎接中国人民的第二次解放战争,通过各种方式支援帮助“中国人民定国军”,把中国从洋奴、汉奸、卖国贼的奴役下解放出来。最后胜利必定属於伟大的中国人民!

傅的广播演说停止后,全国电视转为空白。两小时后才恢复成固定的图像并播送伴音。十来分钟后,国家主席丁国雄出现在屏幕上,他代表政府,强烈谴责逃到西南某地的叛乱分子傅经武。他说,傅经武腐化堕落,野心勃勃,一直想以枪杆子指挥党和政府。最近,他为了实现当上国家元首的个人野心,竟不惜命令特工击落日本客机,爆炸日、美大使馆,下令拦击运载美日外交人员回国的机群,甚至动用战略核导弹攻击美国,并破坏了“天罗地网”的战略防御系统,企图在中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下挑起国际核大战,造成他乱中夺权的机会。如果他的阴谋得逞,中国人民几个世纪流血流汗建设起来的美丽家园就会毁于一旦,中国人民就会遭受无法想象的沉重的人命损失。他已以国家主席、国家军委主席的身份发布讨逆令。现在解放军已组成讨逆军出发,前往傅经武的藏身之地,荡平叛军,缉拿元凶。在讨逆战争结束之前,他宣布国家处於紧急状态,在此期间禁止一切游行、示威、请愿、罢工、罢市、罢课和其他一切形式的抗议活动,最后,他号召全国人民团结在党中央周围粉碎武装暴乱,最后胜利一定属於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全国各族人民!

五月二十五日。九十多万北京市民走上街头,高呼:“打倒卖国政府!”“我们不怕核大战!”“中国人民宁愿站著死,决不跪著生!”“核大战只能摧毁帝国主义!”“用核战争消灭新八国联军!”“用核大战净化世界!”“炎黄子孙必定在核大战中腾飞!”游行队伍行进到西长安街临近新华门处被武警封锁线阻断。队伍企图冲破封锁时与警方发生冲突。警方对天鸣枪警告无效,随即向群众开枪,当场打死打伤三十余人,造成群众大恐慌,争相逃命。一千二百余人被踩死踩伤,一百九十余人因长途奔逃而虚脱(据说其中跑得最快者打破了世界万米长跑纪录,最远者跑到了门头沟),七十余人因惊吓过度神经失常。此后,北京市在毁灭前再未发生过任何示威活动。

五月二十六日。一部摩托车轮胎在王府井大街爆破。爆破声被过路人误为枪声,全街群众恐慌奔逃,踩死踩伤七百余人。跑得最远者南到大红门,北到安定门,速度再创世界纪录。

五月二十七日。叛军空军突破首都周围的防空导弹网,对北京市西郊玉泉山一带进行密集空袭并投掷了神经毒气弹。叛军飞机被击落11架,击伤9 架。平民死亡两万余人,中毒者十余万人。各大商场紧急推出医用口罩,宣称那是最好的防毒面具。

同日,中央电视台广播讨逆战报,由新任解放军总长胡振华介绍具体战况。据介绍,叛军盘踞了陕西,四川、贵州、云南数省,傅匪总部在成都。讨逆军兵分三路,一路在甘肃陕西边境取守势,相机策应友军;一路从山西攻入潼关,在西安附近与叛军发生激战;一路从湖北水陆并进,溯江而上,直捣四川,目前尚未遇到抵抗。此外,讨逆军还向成都、西安、汉中、昆明等地的军用机场进行了大规模导弹袭击,傅匪掌握的空军已基本被消灭。

五月二十八日。中央电视台中断正常节目,广播紧急战报。胡振华总长身著丧服,语调低沉地宣布,傅匪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竟然炸毁三峡水库大坝,使下游的 32万讨逆军将士和几千万人民在洪水中丧生。目前洪峰已进逼武汉,政府已经下令紧急疏散当地人民。胡最后泪流满面地表示,他一定要歼灭兽军,生擒傅经武,交给死难者家属碎尸万段。不成功便成仁。如果他胡振华辜负了党和人民的重托,将自杀以谢天下。

同日,《美国之音》广播,成都、重庆遭到中程导弹密集袭击。两地发生大火,平民死伤人数不详,估计不下两百万。

五月二十九日。北京再度遭到空袭。叛军飞机大部被地对空导弹击落,但一架歼击轰炸机发射了数枚激光制导的灵巧炸弹,分别命中了中南海、人民大会堂和中央电视大楼。电视广播中断。

五月三十日。《美国之音》广播,洪水淹没武汉三镇,来不及撤退的二百多万人尽成鱼鳖。迄今为止,估计已有八千万人在洪水中丧生,两千多万人无家可归。

六月五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发布战报。讨逆军经过血战,终于克复西安。叛军13万人大部被歼,余部投降。叛军援军被击败,溃退入汉中地区。

六月六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战报:傅匪灭绝人性,竟然在我军攻克西安后向该城发射中子弹,致使该地区20余万讨逆军将士壮烈殉国,三百多万人民无辜丧生。

六月七日。《美国之音》广播,讨逆军向成都同时发射了四枚中子弹,全城五百万平民无一幸免。美国中央情报局称,叛军主力其实不在城中,傅经武也不在那里,据说他躲在西昌的秘密基地中。

六月九日。《美国之音》广播,叛军空军残部包括54架歼击机,31架中程轰炸机,由顾秉天少将率领,今日在伊尔库次克机场降落,向俄国申请政治避难。顾表示,他和他的部下不愿再在内战中屠杀同胞,但也不愿向北京政府投降,因而决定出走。他透露,叛军伤亡惨重,士气低下。随著他们的出走,叛军已无空军。

六月十一日。《美国之音》广播,叛军从西昌向甘肃酒泉附近的秘密发射井连续发射导弹,基本上摧毁了那儿的导弹发射基地,其中一个核导弹被引爆。据哈萨克斯坦的地震监测,被引爆的核弹是五千万吨当量的超级氢弹。根据卫星照片,爆炸造成了一个直径七十多英里的弹坑,爆炸点周围四百英里直径内一切生物瞬时化为轻烟;光辐射引起玉门油田大火;爆炸引起的地震造成西宁市全部建筑和兰州三分之一的建筑倒塌。目前致死性放射性尘埃云柱正向兰州方向飘移,大概将在两三天后到达西宁,四天后到达兰州,杀死所有来不及撤走的军民。放射性尘埃将在一年内飘散到全国各地,连俄国、外蒙都将受到波及。

同日,《美国之音》广播美国总统、俄国总统、法国总统、德国总理、日本首相和英国首相的联合呼吁,吁请中国交战双方克制,不要使内战升级为核战争,毁灭地球村的生态环境。美国和俄国的总统都下令三军进入临战状态。

六月十二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中国核内战危机。中国代表安玉树在会上发言,承认内战确有升级为核冲突的危险。但他指出,这个危险完全是叛军强加给中国人民的,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虽然是受害者,但仍在尽一切努力避免使战争向这个方向发展。会议讨论了由安理会调停和派出国际维和部队的动议,但均被安玉树拒绝,他指出,主权不容谈判,平叛是中国政府的主权范围内的内政问题,不容外国插手。

六月十七日。《美国之音》广播,中国海军核潜艇从南中国海发射多枚小当量核导弹,攻击西昌地区内为叛军控制的陆基导弹发射井。虽然爆炸总当量估计在一千万吨TNT 以下,但因弹著点分散,估计西昌地区大部居民已丧生。目前放射性尘埃云柱正沿著横断山脉南下进入云南。美国中央情报局称,叛军控制的导弹发射井全在此区内。如果此次袭击能够解除傅经武的核武装,那麽中国就能避免核内战的灾难,全世界也可以松口气了。

六月二十一日。《美国之音》广播,中国海军核潜艇在黄海向汉中地区连续发射了五枚运载中子弹的导弹。叛军主力被歼,全区平民丧生。

六月二十三日。中央电视台恢复广播。胡振华总长在电视上宣布,讨逆军空降部队在贵阳成功著陆,目前该市已回到人民手中。讨逆军另一部从广西攻入云南。傅匪主力已在汉中被讨逆军歼灭,云贵川空虚,生擒傅匪,交给人民审判已经为期不远了。

六月二十九日。中央电视台广播战报,讨逆军解放昆明。目前已派出防辐射特种部队冒著放射性尘埃星夜北上,直捣傅匪在西昌的老巢。

七月二日。《美国之音》广播,昨天中国北京、天津、上海、广州、香港等大城市遭到了叛军发射的战略核导弹的袭击,所有的导弹都携带了五千万吨当量的超级氢弹。北京市遭到两枚这样的弹头袭击,该市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和天津的弹坑连在一起的三个大弹坑,形成长达二百七十多英里的新海湾。京津地区的所有居民瞬间内蒸发;光辐射引起大港油田和胜利油田大火;核爆炸引起的海啸席卷过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直扑朝鲜西海岸,汉城以西所有城市均被淹没,连日本九州都受到波及;爆炸形成的致死性放射性尘埃云柱直径约为五百英里,目前正向东飘移,估计将经过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飘向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使辽东、山东和朝、日变成无法生存的地带。

上海、广州、香港在遭到类似袭击后已经沉入海底。上海发生的核爆炸引起的海啸淹没了日本吐噶喇列岛全部、种子岛全岛和奄美群岛一部;放射性云柱向内陆飘移。香港、广州两地的核爆炸引起的海啸淹没了台湾南部、雷州半岛、海南岛全岛和菲律宾吕宋岛,摧毁了南海所有的石油钻探平台;核爆炸还诱发菲律宾附近海底火山爆发;放射性云柱预计将在一周内通过海南岛到达印度支那,使该地区变成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国际社会面临著在短期内接纳日本、朝鲜、越南、老挝,柬埔寨等国几亿难民的不可能的任务,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的危机。

上述各爆炸地点的地壳均被爆炸击穿,引起火山爆发。炽热的地幔岩浆与海水相遇,引起猛烈的后续爆炸。截至发稿时,爆炸还在发生中。

此外,渤海、东海和南海大量海水被核爆炸蒸干,在空中形成雨滴后,夹带著放射性尘埃,将在未来数天内形成暴雨,降落在周围广大地域,构成严重污染。海里被冲击波震死或高温煮死的鱼类、鲸鱼、海豚等海洋生物漂满了整个渤海湾、大部分东海和南海一部。这些生物的腐烂会严重毒化大气,污染海洋和海岸,瘟疫很可能在中国和邻国的海滨地区大面积爆发,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生态灾难。

七月三日。《美国之音》广播,中国海军核潜艇在印度洋孟加拉湾向西昌地区同时发射了九枚各自带有五千万吨当量超级氢弹头的导弹,这些导弹的爆炸引爆了那儿储存的核弹,估计总爆炸力在十亿吨当量以上,相当于二十亿中国人每人分到半吨以上的黄色炸药。这麽多的炸药集中在该区爆炸,使该区全层地壳的岩石瞬间内蒸发,原西昌地区变成了由沸腾的地幔岩浆形成的海洋,目前岩浆正在向四周猛烈喷射和奔流,其爆发规模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已知的一切火山爆发的总和;光辐射瞬间内烧毁了四川南部、西藏东部、云南北部、贵州西部的所有森林,融化了川、藏、滇高山积雪,造成洪水和泥石流泛滥;爆炸造成的地震和冲击波引发了西藏、云南、贵州、四川等地区的大面积山崩、雪崩和地震,云贵川三省境内所有江河断流,整个四川盆地已被洪水淹没;放射性云柱高入同温层,将在未来几月内散布到全国,使全中国的平均背景核辐射达到致死量的三倍。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大灾难。考虑到中国庞大的人口,国际社会绝对无法接纳如此众多的难民。

同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中国代表安玉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断断续续地说,他已经和中国政府失去联系,无法再代表中国政府发言。过去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系列不幸事件,都不是中国政府愿意看到的。他和他的政府从来没有想到过爱国主义宣传竟然会导致这种空前的民族灾难。他不配再代表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只能辞职。至于善後问题,他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该提什麽建议。说到这里他就因激动而昏了过去,被送往医院抢救。

安代表离场后,代表们讨论到深夜仍然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估计中国政府已不存在,大概唯一能代表中国当局的只有游弋在大洋深处的中国海军核潜艇上的军官。这只绝望的舰队已构成了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但派潜艇解除他们的武装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国核潜艇的消声技术和声纳技术是最先进的,速度和机动能力也是第一流的。他们能看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捕捉到。如果引起对方误解,反倒有可能引发国际核大战,将战祸扩散到别的国家去。快到天亮时,俄国代表建议,全世界所有国家的电台都用汉语反复广播如下信息:“中国海军核潜艇舰队官兵们:叛军已被消灭,你们是胜利者。现在中国政府已不存在,请你们开到纽约港,由最高长官上岸跟联合国总部联系,商谈接管中国事宜。”

七月十五日。《美国之音》广播,新疆宣布独立,成立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内蒙宣布与蒙古共和国合并。西藏宣布独立,成立西藏国。三国均宣布保留向战后中国索赔战争损失的权利,并吁请国际社会提供紧急援助,为每个居民提供核辐射防护服和建造防护建筑,使人民在能在几个月后背景辐射达到并超过致死量的情况下还能生存下去。西藏还呼吁国际社会援助解决因山崩、雪崩、森林火灾、江河改道或断流造成的巨大问题。

七月十七日。《美国之音》广播,东北宣布独立,成立满州共和国,严厉禁止中国内陆难民入境,保留向战后中国索赔战争损失的权利,呼吁国际社会紧急援助,为居民提供核辐射屏蔽服装和住房,并协助使已变成无人区的辽东半岛重新恢复正常生态环境。

七月十九日。《美国之音》广播,台湾宣布独立,成立台湾共和国,严厉禁止大陆难民包括已到大陆定居的原住民入境,并保留向战后中国索赔战争损失的权利,呼吁国际社会提供核辐射防护的紧急援助。

七月二十一日。《美国之音》广播,战前因友好访问滞留印度的原海南省副省长彭政杰,今天在新德里宣布海南岛独立,成立海南共和国,欢迎身体健康的中国难民到海南定居,保留向战后中国索赔战争损失的权利,呼吁国际社会提供紧急援助,重建生态环境,使现已成为无人区的海南早日变成人类可以居住的地方。

七月二十三日。《美国之音》广播,放射性尘埃已通过朝鲜半岛到达日本,通过海南岛到达印度支那,大部分未能撤退的居民或丧生或患了严重的放射病。类似地,河北、河南、山东、山西、四川、云南、贵州、甘肃、宁夏、青海、陕西、两广、两湖、浙江、安徽、江西、江苏、福建等地已开始被放射性尘埃笼罩,估计这些地区的幸存的居民已开始害辐射病。中国本部将在未来三四个月内迅速变成无人区。

七月二十七日。《美国之音》广播,中国大陆已被瘟疫席卷,尚未在核辐射中丧生者正纷纷死于瘟疫。目前瘟疫正向新近独立的各国播散。除海南共和国仍然只是个纸上的国家外,其他新独立的国家已关闭边界,下令边防部队见偷渡者就立即开枪射杀。

八月一日。《美国之音》广播,中国核潜艇的旗舰在纽约港外浮出海面。舰队司令孔武中将乘坐直升飞机,直抵联合国总部。但孔武拒绝了由他出任中国国家元首的建议。他说,只有白痴才会去作一个死人国的皇帝,联合国这个建议完全是对他的智力的侮辱。不过,他提出,他可以交出整个核潜艇舰队,交换条件是联合国在太平洋上划一个岛屿给他,由舰队官兵在那儿成立一个新国家。当安理会成员面现难色时,孔冷冰冰地说,他和官兵们已经家破人亡,对这个世界已无任何留恋,并不在意与全人类同归于尽。他们舰队装备的战略核导弹足够毁灭整个地球,而且技术上最先进,所向无敌,无论哪个国家的潜艇都不是对手。用世上最昂贵的舰队来交换一个海岛,在他看来是世上最亏本的买卖。如果买主没兴趣,他也不勉强。说完就起立告辞。安理会代表赶快拉住了他,经过紧急磋商,同意把所罗门群岛的乌托耳岛划给他。孔说他得先去看看货再说,於是告辞,登机回舰,消失在海中。

八月二十一日。《美国之音》广播,孔的旗舰在乌托耳岛附近浮出。孔和其他军官乘直升飞机登岸,视察该岛。该岛居民已经撤离,只按孔的条件留下了八万多名从各国紧急招募来的年轻漂亮的女郎,作为该岛未来居民的配偶。一行人视察后甚为满意。孔当即与联合国总部通话,拍板成交。

八月二十五日。《美国之音》广播,前中国海军核潜艇舰队在乌托耳岛附近浮出。艇上官兵将潜艇交给附近军舰上等候的美国海军人员后,乘坐登陆艇登岸。移交结束后,孔武前中将笑著对特地赶来的联合国特使迈克耳•格里芬说,他还有一艘核潜艇没交出,但请对方放心,那不过是为了防止对方在他们解除武装后变卦的一个小小的保险措施罢了。如果他们被人暗算,那仅有的一艘潜艇足以为他们报仇雪恨;如果五年后没有什麽变故,他将亲自驾驶这艘潜艇去纽约交卸。随后,孔以总统身份,在岛上升起了蓝底绘有白色海鹰的新国旗,将该岛命名为“炎黄子孙复兴国”。

十二月三十日。《美国之音》在新闻综述里说,2093年,全世界目击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中国变成了一个历史名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伟大的国家,竟然像传说里的大西洲一样,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就从地图上永远消失了。如今那片广袤的土地变成了无人区,十几亿尸体在那儿默默腐烂,引起的生态灾难至今让全世界的专家们智穷力竭。在可望的将来人类也无法上那儿去居住。留在这个伟大帝国身后的,只是周边几个新独立的问题成山的国家和淹没了全球的难民洪水,其中大多数人还在饱受放射病的折磨,每天都有大批人痛苦万状地死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全民族自杀悲剧,竟然是该民族无与伦比的自爱引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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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的话(小说后记)


这是抄瞿秋白的遗嘱题目了。国民党监狱里的死囚还能堂而皇之地写书,写完后还能送出来发表(方志敏也是如此),“解放”让中国倒退了多少年,光这件事就能看出来。

所以说是多余的话,主要是我觉得那篇小说的前言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我并不认为中国有赶上美国的一天,遑论超过。之所以如此假想,是觉得中国正在走上法西斯化的道路。大贼已经说了,我是抄战前日本和德国的老谱,个人贡献只是把法西斯的普遍真理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起来而已。

不过,咱们和日本人有显著区别:咱们的土法西斯是专门针对自己的自杀术。我当然知道中国今天没有任何志士,有的只是口号喊得震天响,枪声一响就从六部口一口气跑到门头沟的长跑冠军。然而这就是“民族主义的宣传当不得真”的理由麽?老芦期期不敢同意,因为“民意”从来是我党内部权力斗争的一张牌。咱们玩“民族主义”,对外是提虚劲,对内的破坏作用可完全是货真价实的,小说就想表现这一点。遗憾的是许多读者却没看出来,小清就是这样,她还以为我是预言中国会超过美国。引起如此误解,说明写得很不成功,对此我深感抱歉。倒是狼主席一眼就猜出了结尾,让我大感快慰。

有人在万维上跟贴,说我丑化九十多年后的中国人民。是否丑化,请看看“真芦迷”“Su1”“Su2”一干人的德行就清楚了。“真芦迷”在小说第一部份后跟了一个无比下流的脏贴,侮辱到了作者母亲头上去。斑竹其实应该留著那些脏贴,让大家看看我们的爱国志士就是这种素质。说实在的,我真诚地为他们的父母感到悲哀。这些爱国志士,连“解放”前在学校里破坏学运的那些国民党特务都不如。如果这就是爱国,那麽不爱还更像个人些。这样爱下去,只怕再过九十年全民就成了流氓。我描写的还过于文明了。

老虫觉得此文可读性还可,说明了他老弟尚需改进文学鉴赏力。这根本不是文学作品,既无人物形象,又无心理、场景描绘。当然这也不是我的错,本来该是长篇巨著的东西给硬压缩到两万多字,便只能是这麽一个速写。小说里大量的官方话语(有人骂过时,请去看看《人民日报海外版》,再去看看前些天某军头的豪言壮语,我那“随便开两艘炮艇”的话就是照抄下来的),读来使人昏昏欲睡,当然这更不是我的错了。相反,我能记住那些乏味的官定表达,说明本人的意志如钢,比伪造 “天文”的那伙台胞强到没法说。

此文的优点,我自己觉得,是它的构想新奇,假想了不可能的事。咱们天天骂老美,却从来没人想过如果中国取代了老美,表现是否要比人家好一些。我不是在这儿捧老美,是捧人家有咱们缺的东西──人道主义。就是这东西的有无决定了民族与民族的本质上的不同。老英当了上百年的世界霸主,基本上没干过日本人和德国人干的事。大贼在指出我抄袭德日历史的同时,怎麽就不想想他和老碑主张的“革命发展阶段论”有多荒谬。请问老美老英是否也经过法西斯那个发展阶段?是什麽东西决定了德日两民族的民族特点,干出从“三光”到奥斯维辛的事来?难道是因为人家生产力不够发达、国家不够富?自然发展下去就会变好?不从西方引入人道主义,咱们就再发达也不会变成天使。咱们的民族精神就是痞子主义,而痞子是什麽事都干得出来的。我假想的炸开三峡大坝,类似的策略,在历史上曾被多次用过,并被列为兵家克敌制胜的一招。关於这痞子精神,以后有空专门写篇文章谈一下。

这个新奇构想的第二个意义,我觉得,是它第一次质疑了“强国”的战略目标的合理性。自鸦片战争以来,每个中国人的梦都是强国梦。却从来没一个人想想这个梦究竟有什麽合理性,想想是不是国家强大了,对普通人民来说就一定只会是好事。如果当年日本和德国没有强大到可以去和英美较量,对这两国人民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我在小说里让国人过了一次瘾,在梦想中让中国成了世上最强大的国家,引出来的后果虽然是虚构的,但却有著深刻的历史的必然。咱们那从国民到政府对核大战的普遍的满不在乎的轻率态度,堪称举世无双。我从未见过世上还有哪个别的国家的政客,曾经像前些天那位军头在国际上进行赤裸裸的核讹诈,用核大战去吓唬美国,根本就忘记了中国政府曾庄严承诺决不首先使用核武器。这麽做了,老百姓居然还“处变不惊”,这难道还不足够说明问题?

其实,像瑞士、奥地利、比、荷、芦那些蕞尔小国,人民富到极点,但国家却在国际舞台上无足轻重,可谓既无“综合国力”可言,又无什麽“崇高的国际地位”,奇怪的是也不见美国野心狼去欺负。本人实在不懂:倒底是做那些小国的人民幸福些,还是做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国的国民幸福些?国家强大了,对人民除了虚荣心上的满足究竟有什麽好处?弄出一大堆核导弹来,除了让人民勒紧裤带换来个不知何时爆发的火山之外,又有什麽意思?人民追求的,到底该是“民富”,还是“国强”?

我想,这就是小说提出的两个基本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不是什麽预言小说,而是问题小说。如果读者能好好想想这两个问题,我毁去了度假情绪就是值得的了。

2001年7月13日

2009年2月26日 星期四

新华社奇文

这年头还能写出这样的奇文,佩服佩服。“在不容践踏的铁的历史事实和历史前提面前,还谈什么一时一地的那个所谓法律程序的弯弯绕!任何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不是说新华社领衔改善国家形象么?就这么改变?我怎么觉着自己成了咸丰皇帝的同代人?……

摘一条议论一下。瘳疯山悟能寺长老智障禅师在新华社的高足们质问道:人们想问的是:当英法联军1860年侵入北京,在圆明园劫掠财物、纵火三天,让300多人葬身火海时,你的这些先人们可曾想到“人权”这个词?

——英法联军当初未必想着“人权”,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两名“强盗”充分尊重着最牵动“中国人民感情”的“主权”。他们放着京师空城不进,正是为了维护中国和中国人民的尊严。转向郊外皇家私囿三山五园,则是对反复无常、颟顸无耻的爱新觉罗·奕詝个人的羞辱和惩戒。——之前这个皇帝大搞两面手段,三番两次撕毁由他授权的大臣签订的条约,让中国信誉扫地,彻底展现为一个流氓国家(新华社的这篇奇文颇有流氓神韵,而《追讨兽首庭审细节及耐人寻味的内讧》一文所揭示的“律师团”丑陋面目更让人恍然回到了大清)。尽管如此,英法仍无意与中国和中国人民为敌,仅视皇帝个人为障碍。他们坚决避免与中国进入交战状态,因此不越京师城池一步,因为占领一国首都,意味着对该国的全体国民的敌意和羞辱。他们要的不是这个。“强盗”所要求的,无非是落实前约关于国家地位平等、公平贸易的规定,以及为了保证这些内容的落实,须在北京派驻使节,以便直接和中央政府沟通。奕詝愚昧,极力抗拒这些本属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以卑鄙的阴谋伎俩屡次欺骗玩弄英法,遭此羞辱,本是活该。而其早逝于热河,英法焚掠三山五园未始不有其功。奕詝之死,遂有麒祥之变,遂有八大臣伏诛,遂有恭亲王与两宫太后主政,遂有同光新政,如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如同文馆,是恭王主持下中国开始转变为正常国家的第一步,如曾左李崛起,则是慈禧太后打破清朝旧制,重用汉人的明智之举的结果。更有安庆军械所以下一系列近代工业企业的设立。——设使奕詝不死,这一切决难想象,甚至粤匪长毛可能早于支共八十年就在中国建立稳固的邪教统治。

所以,圆明园以及其他苑囿的烧掉,我是很赞成的。让连累人民受害的王八蛋皇帝吐血的事情,我是很赞成的。何况英法并无任何非分要求。这不是国之耻,而是国之幸。英国人说得好:对中国,先揍他一顿,再跟他讲道理。我们汉奸喜欢这样的仗义。可惜今日老欧洲没了当初的血气,不再可能进兵中国,拯救中国人于水火中(当然当初他们也没想这样做,可至少活活气死了一个皇帝,促使中国向正常国家迈进了一小步)。是啊,他们没这个义务。他们会为柏林墙的倒掉努力,他们不会为支共的倒掉努力,反倒叩头言欢。中国人是世界的弃民。于是像我这样的汉奸,也就是人们说的躲在阴暗角落里唧唧歪歪的loser。

至于圆明园本身,首先,从艺术价值看,并没有特别高明的地方。颐和园比圆明园好,因为前者有山水凭借,后者平地造园。而凡尔赛一样是平地造园,就比圆明园强得多。在艺术史上,凡尔赛是有代表意义的,它创造了一种模式,开启了一个时代。圆明园没有这影响。圆明园的空间组织不脱当时中国固有园林模式,跟凡尔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作品。相对而言,清漪园(后来的颐和园)昆明湖的建设、万寿山的轴线安排更值得称道,前者是工程能力的体现,后者于中国固有的园林景观模式之内略有新意。

但是,从文化遗产意义来说,三山五园的烧掉是可惜的——尽管这些东西的艺术价值并不是像吹嘘的那样了不得,但遗产意义上,它们的毁掉总是可惜的。

不过这里尚有一些真事儿,虽然一直有人说,却总是不被大多数人知道。以圆明园为例,它今天的空空荡荡,并不是英法联军焚掠的结果。那次焚掠是闪电式的,焚掠本身的破坏并不是很大。一个相应的例子是颐和园,它在庚子年八国联军时期也遭到过焚掠,但大体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圆明园所经历的焚掠,严重程度甚于颐和园,但也决不至像现在这样空洞无物。事实上清室回京时,圆明园大体完好,只是遭到焚掠,多有狼藉不堪的景象。若加修葺,即能基本恢复。但当时南方长毛尚炽,接踵而来又是北方捻匪猖獗。当时皇帝年幼,两宫太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可谓夙兴夜寐、周公吐脯,绝不愿造成皇室耽于享乐、靡费国帑、大事兴造的印象。因此二三十年间,几乎未尝一顾旧日苑囿。不过这些苑囿仍为皇家财产,由太监管理。等到载湉亲政,此时正值中兴气象,国家承平,慈禧太后感到如释重负,思念着老来需有个享福的所在。似乎曾经考虑过修葺圆明园,不过发现圆明园已经破落得不成样子,弄起来颇费手脚,况且圆明园本来的建筑极多,一一恢复,财政不敷,这才考虑昆明湖万寿山的清漪园。此园本来建筑不多,弘历造它时只为日间游赏,从不在此住宿。要改造成可以常驻的苑囿,须要新建大量的建筑,不过有昆明湖万寿山天然山水,可谓得天独厚,不需要用大量建筑缀满全园,比起圆明三园平地造园,所费人工、建材,毕竟省许多。当然众所周知,即便如此,清漪园也就是颐和园的复建还是让财政吃紧,以至于挪用海军军费。接踵而至的又是甲午惨败。慈禧太后的窝火、载湉的愤懑可想而知。

颐和园建成,更导致圆明园的冷落。庚子变乱,群龙无首。许多败退下来的八旗散兵游勇化兵为匪,与当地地痞甚至园内太监自由结合,对圆明园大肆劫掠。圆明园在此之前,殿宇虽坏而不隳,树石依然,经此劫掠,一月之间,殿宇树木拆伐殆尽,一时间,园内到处炭厂林立,附近的清河镇上木材堆积如山,交易旺盛。这就是所谓八旗拆匪。这次劫掠,园内属“木”的可以说荡然无存。等到清室逊位,北洋、国府时期,圆明园照样也无人过问。当时圆明园归颐和园事务所管辖。颐和园事务所的经济来源,就是拆卖圆明园遗物。什么汉白玉的台明台阶,还有条石、湖石,甚至方砖屋瓦,还有地下的木丁、木桩、紫铜管道,甚至碾米作坊用的白沙粒。简直刮尽地皮。其间只有营造学社曾于30年代对圆明园做了些研究,绘制了第一幅科学测绘的圆明三园平面图。事实上,一直以来,大多数中国人只知道金銮殿,根本不知道什么圆明园,更谈不上以此为“国耻”。

一直到1949年,圆明园遗址虽遭连续破坏,几乎荡然,但比起现在,仍有不少遗存,山水大势也尚具规模。 1940年代日据时期,奖励垦荒,便有人在圆明园平山填湖垦田。不过规模很小。真正导致圆明园被抹平抹光的,是本朝。五十年代的规划中,只是把圆明园定位为全市性公园绿地,并不曾从“国耻”的意义上考虑过。一度还曾经考虑在这里建自来水厂,因而进行过地下水文调查。毛主席号召:以粮为纲,大搞农田水利建设。所以政府虽然一度从园内农民手里征收过土地以为绿地,但稻田除外。等到三年“自然”灾害,食物紧张,征收的土地又悉数放回去,而且变本加厉,大量人口涌入圆明园,大干快上,从此大规模平山、填湖、造地、砍树、拆遗址,马场、养猪场、养鸡场、养鸭场,甚至大型面包厂、供销社、印刷装订厂、机械修造厂、打靶场纷纷落户圆明园。这种破坏又随着生产力的提高愈演愈烈。到八十年代,推土机不稀罕了,许多文革十年都没破坏的,在文革后被夷平了——如正觉寺,1975年还较完整,是圆明三园仅存的较完整的遗存,在1975-1977年三年间成了海淀机械修造厂的厂房和生活区。至此圆明园算是斩草除根了。

总之,在本朝三十年间,圆明园基址遭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破坏,历史遗物纷纷散失,地形原貌相继遭到最彻底的破坏。到七十年代末,圆明园的基址上,分布着许多农田。人们在这里安居乐业,早就习以为常。大多数中国人,依然不知道什么圆明园,虽说近代史教科书可能提过一笔,却也绝非浓墨重彩。多数人是没印象的。

1976 年文革结束。圆明园管理处成立,但实际所管理的仅限于西洋楼一带。直到八十年代,有个香港爱国导演李翰祥,大约搜肠刮肚想出来的题目,要拍《火烧圆明园》。支共则正转变政策,极力团(巴)结海外爱国华人,于这种民族主义题材的电影,给予了拍摄的一切便利。电影拍成,在中国放映,一时竟然红得要命——其实是个很蹩脚的烂片。不过当时中国人民文化生活贫乏,只要是香港来的就追,到底花里胡哨的清宫打扮比自己电影里的卡其中山装、列宁装、的确良衬衫漂亮。我记得当时刚有彩色水彩笔。有许多女同学,着迷似的用水彩笔画刘晓庆阿姨的懿贵妃行头,还互相攀比……总之这个电影,让圆明园在全国人民的心中扎下了根。人人都知道圆明园,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虽然直到今天还是有许多人,脱口而出就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反正人家知道火烧圆明园了。

而趁着这股圆明园热,一些文史、古建领域的专家也蠢蠢欲动,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爱国主义旗号下别有用心地展开圆明园学术研究——没有这个旗号保护,这些研究根本得不到支持。八十年代中叶,成立了圆明园学会(须要指出的是,学会里请了不少德高望重的王八蛋,没他们办不了事儿),其刊物《圆明园》汇集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成果(需要承认的是,刊物里免不了有一些王八蛋的政治正确的软文,像今天的文汇报驻法国高级记者郑若麟《雨果怒斥当年英法侵略军劫掠焚烧圆明园的罪行》这种毫无学术价值的文章也堂而皇之刊载在第三辑[1984]的《圆明园》)。同时,关于保护圆明园遗址的呼声也日益强烈。在胡赵亲自关怀下,1983年,原则上决定建立圆明园遗址公园,农民土地一律被征收——虽然当年他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去大搞农田水利建设的,国家玩儿你是你的幸福……其间又经历关于复建还是保持原样的争论波折,1988年公园才正式落成开放。1989年事件以后,支共又大搞所谓青少年爱国主义示范教育基地,圆明园遗址公园当然在其行列。总之,自香港恶势力拍摄《火烧圆明园》恶意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以来,圆明园逐渐被放大成民族悲情的符号。陡然间,中国人假装得世世代代都记着这桩仇恨的样子,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新近才知道这三个字的。而他们所知关于圆明园的信息,也大都是经过过滤、歪曲的别有用心的言辞,很少有实际内容。许多事情对内行来说一点也不新鲜,可问题是永远只是内行知道,他们的知识就是无法传播到社会,所谓“学术有自由,宣传有政策”,这也是中国文史领域的常态。

到今天,遗址公园的范围基本涵盖了三园范围。不过,许多地方的地形早已遭到破坏。21世纪初的发掘曾经发现了若干有价值的信息,不过还远不足以复原。圆明三园的总平面式可以掌握的,建筑细节也可以通过四十景领略,虽然不可能完整。唯有竖向地形,经过大搞的年代,再无可能复原。而竖向设计是一个园子的关键。如今遗址公园的地形起伏,许多都是经过现代设计和推土机的重新塑造的了。



新华时评:拍卖圆明园兽首是历史强盗基因的恶性遗传

2009年02月25日 10:54:10  来源:新华网
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9-02/25/content_10891402.htm

新华网北京2月25日电 题:拍卖掠走的圆明园兽首是历史强盗基因的恶性遗传

新华社记者 吴济海 查文晔

法国巴黎大审法院当地时间23日驳回“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的停止圆明园流失文物鼠首兔首铜像拍卖的诉讼请求,并要求原告向被告支付赔偿金。随后,佳士得拍卖行宣布25日继续拍卖这两件150年前从北京圆明园掠夺的文物。

不可否认,文物的拍卖与流转很大程度上有利于文物收藏者的相互交流,以及文物所承载的文化因子的传播与展示,但是,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任何文物的拍卖行为绝不能忽视一个基本的也是极端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绝对不能违背已经形成的国际规范与广泛共识,绝对不能剥夺财产原属国人民有关保护文化遗产、促进文物返还归属的基本文化权利。

众所周知,鼠首和兔首铜像是圆明园流失的著名文物“12生肖兽首”中的两件。1860年英法联军劫掠火烧圆明园时,12生肖兽首铜像遗失。

中国政府高度重视非法流失文物的追索工作,先后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等相关条约,并已与包括美国、意大利、印度、希腊等国在内的多个国家签署了防止盗窃、盗掘和走私文物的双边协议,共同致力于打击文物走私,促进文物返还的国际合作,并在国际公约的框架下,先后从英国、美国等地成功索回非法流出的文物3000余件。

同样,此次被拍卖的鼠首和兔首铜像也理应归还中国。佳士得公司执意拍卖圆明园流失文物的行为,不但违背了相关国际公约的基本精神和国际共识,更严重损害了中国人民的基本文化权利,严重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此类拍卖行为要受到强烈的谴责。

法国这家法院作出的荒谬判决,依据的是荒唐的理由和荒诞的逻辑。两件兽首铜像是圆明园文物的一部分,这是举世公认的事实;两件兽首铜像是被侵略者掠走并非法流出中国,这也是举世公认的事实。在不容践踏的铁的历史事实和历史前提面前,还谈什么一时一地的那个所谓法律程序的弯弯绕!任何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全文的闪光点,重点阅读领会。]如果为了维护少数人的既得利益而允许拍卖,那实属历史强盗基因的一种恶性遗传,只会纵容弱肉强食式的对文物的掠夺和贩卖,这不是人类文明世界的应当之所为。

追索流失文物是个世界难题,涉及诸多因素。中国仍有成千上万的文物在海外流失,中方希望按照国际公约以公益方式收回国宝,同时也会考虑收藏者的自身利益。有的即使一时收不回来,也希望持宝者能够妥善保管,让世界感受中国文化,传播中华文明。

然而,让人愤慨的是,目前两具铜首的拥有者近日竟以人权为旗号侵犯中国人民的基本文化权利,并声称,只有在“达赖喇嘛返回西藏”的前提下,才会归还铜像。

人们想问的是:当英法联军1860年侵入北京,在圆明园劫掠财物、纵火三天,让300多人葬身火海时,你的这些先人们可曾想到“人权”这个词?

抢走了财物,到头来却还对财产原属国中国指手画脚,开出“价码”进行“勒索”,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强盗逻辑,是一次可耻的对中国人民的“二次掠夺”。

此次国内外有关人士积极追索和促成圆明园文物回归中国的努力,反映了中国公众和国际社会的普遍呼声。正义的、守法的人们相信,按照国际社会处理非法流失文物返还问题的法律框架和原则,依靠国际合作追索非法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的努力,定会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支持和响应。


追讨兽首庭审细节及耐人寻味的内讧

作者:陶短房

不少人曾经对“中国律师团”两次成功设法推迟对两件铜兽首的拍卖津津乐道,不少人也曾经对有关人士利用法国司法程序追讨被劫文物赞叹不已,更有许多人不惜熬夜等待,希望传来一个理想的诉讼结果,但他们失望了。

当地时间2月23日晚18时40分,法国巴黎大事法庭宣布,驳回中国民间团体于2月19日向该庭提交的紧急诉讼,裁定佳士得拍卖行可以拍卖由皮埃尔.贝尔热保存的、当年被英法联军劫夺的中国圆明园两件铜兽首。

“律师团”的代表刘洋说,他们虽败犹荣,因为“在巴黎巨大的法庭里,我们发出了不屈的声音”,而在当地,法国媒体却以冰冷的口吻淡淡写道:毫无悬念的判决。

是“虽败犹荣”么?

和国内许多人的理解不同,这次的诉讼行动并非以“律师团”或中国国内的团体、个人,而是以在巴黎注册的“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名义发起,诉求最初有3项:申请阻止拍卖;在拍卖前对拍品进行“财产保全”;请求法国政府协助这两件文物返还中国。

国内民众最重视的第3项是最早无疾而终的:周一,当法国文化部的委托律师到达法庭后,“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随即取消了这项要求。

而另两项要求的败诉可谓毫无悬念,早在宣判之前,法国当地一些热心归还被掠文物的活动人士就指出,不论“律师团”或“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都存在一个致命的司法漏洞,即它们都不是和铜兽首收藏者皮埃尔.贝尔热有直接财产争议的一方,或其委托人。

按照中国的法律,中国的文物所有权属于国家,追讨权也属于国家,“律师团”既非这些文物法律上的拥有者,也未得到拥有者的授权,和贝尔热之间构不成财产争议关系,而“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本身就是法国民间团体,在这一问题上更缺乏“身份”;本来最适合作为追讨主体的中国文物管理局虽作出立场表态,可本身既未亲自提起追讨,也未委托任何人代理,于是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看上去有那么多的力量在为追讨而努力,可并未形成有效的合力,而是隔山打牛,无所用力。

非但如此,原本先天不足的诉讼,又被某些人的自作聪明弄得更无胜算:“律师团”异想天开地拿着诸如自称满清皇族后裔的爱新觉罗.州迪“授权”大做文章,殊不知如此一来等于自乱阵脚——铜兽首到底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被掠夺的财产,还是逊清皇族?不仅如此,不仅如此,当意识到诉讼可能面临败诉之际,“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代表律师萨雅格居然宣称,发起诉讼的理由是“两件文物是全人类的遗产”,因此他们希望通过这一诉讼提醒人们关注其命运,这不啻对自己立场的自我否定——既然是“全人类的遗产”,那还争什么争?

最终的司法裁决也的确如此。巴黎大事法庭抓住了“授权”这条致命的小辫子,在公诉状中他们明确指出,“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并不具有铜兽首这一可能有争议财产争议一方的授权,“该协会只能代表自己,而无权代表任何人”,于是最终的结论只能是,该协会在启动诉讼程序时“明显滥用了自己的权力”。

显然老到的法国法官和检察官们成功地切割了概念:一方面,他们小心翼翼地回避了两件铜兽首来源的正当性(只表示贝尔热的收藏和佳士得的拍卖“程序上合法 ”),以及这一问题在中国民众中所激发的情绪;另一方面,他们将“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和中国、和中国民众切割开来,于是在许多中国人看来,是中国人在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在法官和检察官笔下,却成了一个没有授权、和铜兽首无关的法国民间团体,对一次合法拍卖和一位合法收藏者的无理取闹。

于是这场被刘洋律师称为“虽败犹荣”的官司,在法国司法界看来则是可以人人喊打的死羊:据报道,法国检察官宣称该诉讼是“鲁莽和不适当的”,是对诉讼权力的滥用,因而甚至主张对该协会予以罚款,以惩戒这一“不合时宜的行为”。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整个诉讼期间,本应同仇敌忾的“律师团”和“欧洲保护中华艺术联合会”之间却龃龉不断,前者一方面向传媒暗示,后者是自己在法国的代理人,另一方面却不顾后者劝阻,鼓动巴黎华人、留学生走上街头散发传单;后者的负责人贝尔纳尔.戈麦斯则公开表示,自己才是诉讼的唯一发起人,而“律师团” 是“想贪天功为己功的窃夺者”。一方面,当地媒体、评论和司法界冷眼旁观这场主体不明、注定败诉的官司,另一方面,原本处于弱势的一方却自乱阵脚,还没打到熊,已在为如何分配熊皮争执不休,“虽败犹荣”,败已矣,荣安在?

文物追讨是一项艰巨、长期的工作,需要耐心、投入和不懈的努力,许多国家为此付出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在这一问题上,仅有热情是不够的,一味寄望于造势和眼球效益更只能徒然赚得几声廉价的叫好,尽快明确追讨主体、在这一问题上形成合力、共识和统一的口径,才是最根本的出路。

2008年12月27日 星期六

汉奸芦笛博文两篇

许多话说得深合吾意,也有些不敢苟同。

89年的事情归罪于方荔枝毫无道理。方并非此次运动的推手。朝廷一定要找个推手,就找着方了。更何况,无论那次运动中学生有多愚蠢、多幼稚、多盲目(这些多少是事实),我也无法从这当中看出学生要是不从半路里杀出来的话,赵就真能把中国引向政治改革(更无论是否合适正确的政治改革)。在赵的那一代里,赵确想得很通透——但那是在下台后。处境使然。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那会儿,他不可能有后来那些想法。对这个裆的过去,芦笛居然还抱着这样的惋惜,真不能算一个彻底的汉奸。要严肃批评。

至于所谓明年是骚乱年,亦属无谓。其实这几年哪年不是骚乱年,屁屁们知不道罢了。他提骚乱年,是基于“革命无望”这一前提。但其实,就算20世纪,强大的国家机器在革命面前忽然崩塌的例子多的是——当这个机器无法继续为自身零件提供足够资源的时候,就是革命的那天。当然,明年还没到火候。还得焖,大约焖十来年吧。这个机器在接下来十年间,基本上将伴随着长期的经济疲软以及与经济疲软如影随形的社会骚乱,与此同时,要闯过以下4条来自外部的绊马索:

1. 达老佛爷圆寂导致吐蕃动荡,甚至并发突厥斯坦动荡。
2. 金正日老师悍然翘辫子,朝鲜失控,东北吃紧。
3. 2017年将再议香港直选问题,一个烫手的热山芋。
4. 台海重陷紧张。

其实还有:缅甸军政府倒台、越南政改和平演变——不过这两件事发生的话,影响较小。

如果没有内部的虚弱,这些绊马索并不是致命的。毛太祖、邓太宗时代可为证。但将来十年,这些绊马索,尤其是前三条,那时焦头烂额的朝廷将很难应付——因为马列“软道理”也罢,经济“硬道理”也罢,都不在手里了。

有两种可能的路径:

朝廷面对绊马索,死活往前冲,钱的硬道理没了,只好诉诸坦克导弹的硬道理。铁血镇压西部叛乱、重兵把守东北边境禁止朝鲜难民涌入(或者把朝鲜难民关进集中营)、明确否决香港直选计划、对台发动实质性攻击挑起战争、以南沙问题与越南开战。——当然不一定全部兑现。但当朝廷已经丧失硬道理的时候,对外部威胁的示弱只会加速其合法性的丧失。假如朝廷意识到这点,并死抱着千秋万代把持政权的“最低纲领”,那么朝廷没有理由不按上述方案做。这样做的结果,毫无疑问会导致它在国际上陷入孤立。也许朝中某些忠良会因此考虑“朝鲜化”,然而现实是,经过硬道理的耳濡目染,这个国家举国上下尽是极右法西斯(即芦笛文中引用的 “狼羊哲学”),大面积腐化(享受到韩非子意义上的自由)的干部队伍不会支持这一趋势。这个法西斯极右政权早已经养成了敛财、享受、作威作福的惯性,它早就成了附着在全球资本循环上的一个瘤,与西方花花世界的隔绝是它无法忍受的。金正日老师领导的则是极左政权,他一个人花天酒地,除他之外都得忍受清贫、赤贫的生活,只有在这种极左的条件下,才能顺利与国际隔绝。计划经济时代少数高干享受国际成果,国家却能顺利与世隔绝,也是因为极左,这种享受并不是大面积的。有人说,极左是还没堕落的极右,极右是堕落了的极左。这句话很有道理。它蕴含的意义之一就是,从极左到极右,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除非被他者取代。所以,朝廷自我主持的朝鲜化绝无可能了。被国际社会孤立,也就是这个瘤死亡的开始。至于是因为丧失人心(包括干部们的)自我瓦解还是像萨达姆那样被外军推翻,这就不好说了。概率上讲,后者可能性不大,除非朝廷在台海过于威猛,甚或像当年日本那样,因为黩武引起西方社会一致封锁,日子过不下去,索性鱼死网破直接挑战美国在亚太的利益,让美国最终起了杀心(要美国对中国起杀心真是太难太难了)。苟如是,支那问题可一劳永逸解决。然而以支那海军一以贯之的熊样儿,这个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国际社会孤立中国,朝廷死撑硬拖,企图如89-91年间过关,屁民要忍受若干年痛苦,但不久这个机器内部自己的成员都无法忍受,于是像当年的苏联,甚至像南联盟,易帜也罢,换头也罢,总之,将辜负胡折腾在十年前的殷切期望。

另一可能的路径是:朝廷自忖硬道理实在不够,向这些外部威胁妥协示弱。当初江伯伯面对美帝一次次挑衅,都采取了忍让的姿态,却能在屁民面前毫发无损(屁民去向美国大使馆示威了……),无他,大家觉得日子好过(或者会好过),硬道理在握,没有大碍。但在手无硬道理的时候,“韬光养晦”显然是放弃其政权的合法性。这首先会让民间不满分子(本来并非因这些不满)把发泄的矛头公然指向朝廷,接着可能引发军事政变,野心勃勃的军人借助民间的疯狂不满,清洗贪图享乐的 “干部队伍”(如当年日本二二六兵变),走上军国主义道路,接下来的下场如前一种可能。

是前一种可能还是后一种可能,主要取决于最高官员(邓太宗以后,中国不再有皇帝,只有职位最高的若干个小矮人)的性格和处境,是强硬还是软弱,是较少个人牵挂还是顾虑重重。其实两条路径大同小异殊途同归。要之,大限基本在十年后,明年远未到火候。


《零八闲章》的意义在于它的“曲庸和寡”

在我看来,《零八闲章》将作为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历史性文献永垂史册。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说它发人未发,为人类完善自己的管理贡献了新思路或新观点,也不是说它会对世界宪政运动史有什么贡献,甚至不是说它能对推动宪政最终在中国实现有什么具体的助力,而是因为它的意义恰在于“曲庸和寡”,因而不能不作为一个悲剧性的gesture,作为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目睹大厦将倾时的绝望呼喊而被后人铭记。在这个意义上,它很像传奇中的“公车上书”(据国内茅海建教授考证,所谓“公车上书”实际并未发生过,只存在于历史传奇中)。

依愚见,《零八闲章》最醒目的特点有三:

第一,这是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知识分子首次集体表达他们对西方主流价值观(亦即所谓“普世价值观”)的理解与体认。芦某无学,还想不起历史上有过这种先例,想得起来的不是五四时 “德先生”、“赛先生”的模糊口号,四十年代的“反饥饿、反内战”,57年的“大鸣大放”,西单墙的“第五个现代化”,便是八九年青年学生对西方民主梦幻式的朦胧憧憬激发出来的诗样激情。而且,凡是“解放”后一切能冒充“民主”运动的群众表演,不是“明君虚怀纳谏”式的传统式“民主”,就免不了毛共“屁民民主”气息,还从未见过有哪份群众宣言能如此全面、系统、精炼地表达国人对西方民主社会运作基本机制的理解。

第二,《闲章》中每句话,在西方都是连大老粗都视为理所当然的老生常谈,了无新意可言。在西方跟人谈这些,不论对象是何背景,都如同告诉人家“地球是圆的,不是方的”的一般无味。

第三,《闲章》的诉求远远脱离了中国的具体国情,既不为广大知识分子认同,也无法为草根民众理解,更将遭到当局的敌视与铁腕镇压,它甚至不为生活在自由世界的许多华人知识分子认可,寒竹先生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这就是我为何觉得《闲章》颇像传奇中的“公车上书”。康有为等人的alleged的献策,乃是救亡图存的最起码的措施,然而连那种最起码的步骤都既不为慈禧太后接纳,也不为民间士绅集团支持甚至认可。如美国汉学家马士说的那样,戊戌变法是一个毫无群众基础的“倒置的金字塔”。当“戊戌六君子”被处决时,朝野都拍手称快。用传统标准来看,慈禧太后发动政变乃是不折不扣地“顺天应人”。

《零八闲章》与它的区别,只在于维新派还有个有名无实的光绪皇帝的全力支持,而且开头还有慈禧太后“摸着石头过河”的半心半意的支持,而刘小玻等人连个空头皇帝的欣赏都没有,可谓“孤王半天吊”,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这在我看来才是《零八闲章》的最大的悲剧意义:要过了足足168年,中国的少数知识分子才能比较全面地理解西方民主社会的构建运作机制(还谈不上深入,基本 上只是概念的理解,无从谈到对其操作艺术的掌握),而广大知识分子对世界的认知虽然在晚清和民国间有极大进步,在“解放”后又倒退到鸦片战争前的水平,连西方主流价值观在道义上的合理性与功利上的优越性都不承认,拒绝向人家学习,要坚持传统价值观一万年不变,以致《闲章》作者们为了照顾国人无比脆弱的自尊心,必须把它包上“普世价值观”糖衣。

然而若因为“普世价值观”是外来的,就该出于民族大义毅然拒绝,那请问咱们该坚持什么国货?是风水命理、麻衣神相、炼丹术、房中术、飞檐走壁金钟罩铁布衫外加耳朵认字意念折枝、无偿劳役、保甲连坐、枭首示众、五马分尸、诛灭九族、站笼夹棍、剥皮实草、三寸金莲、太监宫女、八股文、三跪九叩、封妻荫子、三妻四妾外带俏丫环……,是从苏联进口的邪教与中国造反实践相结合生出来的“阶级斗争”、“群众专政”、文字狱、大批判、批斗会、戴高帽、抹黑手、挂黑牌、“喷气式”、游街示众、层层划线站队、面对面批判、背靠背揭发、毒刑拷打、光腿跪在碎玻璃上小腿压上钢锭、在阴茎上捆上鞭炮或在阴户里插入鞭炮后燃放、向两大派群众发枪令他们互相残杀、让初一学生马悲鸣和高一学生王希哲彻底丧失人性,或参与打死逼死师长,或下令“凡火线临敌投降者一律枪决” ……,还是跑马圈地、化公为私、将暴力抢来的国家资源系统地化为私产卷逃国外、以坦克装甲车大规模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剥夺世世代代的自由农的迁徙权利以及祖辈相传的土地,让他们世代永作固定在原位的农奴?

这些好东西,只怕最铁杆的忠裆爱国壮士,也无法曲为之辩吧?但既然诸位要否“普世价值观”,总得拿出个像样的国货来取代它吧?敢问那是什么?不就是只有“坚持裆天下”这一条么?为什么要坚持裆的领导?因为它能保障我的利益,我当然要拥护它,推行“普世价值观”必然否定裆天下,所以我当然要坚决反对。

这心理我完全能理解,甚至可以说它是民主思想的萌芽。我早反复说过了,民主制度就是社会各集团的和平争利机制。出于自身利益考虑选举议员,为了自身利益拥护某个裆派,正是西方公民的标准作法。因此,有此想法无足深责,相对于80年代的“义令智昏”的“民主”愤老中青们的智能水平来说,它甚至可以算成是个进步。

然而裆天下和西方民主制有个本质差别:它不保障全体公民的权利,远不是每个人的利益都能得到法律的保障,远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同等的发财机会,相反,它专门以制度制造权利的不平等,使权贵能利用他们与普通公民之间巨大的“权利落差”疯狂吸纳社会财富,导致社会分配的极大不公,酿成深重的社会危机,而这种背时社会又毫无化解社会危机的机制,只会将它积蓄下来,于是最终便只能以全国大乱、玉石俱焚来结束一度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唐虞盛世”,完成中国永恒循环的又一周期。

可悲的是今日中国竟然没有多少人能看到或是愿意承认这点。今日的中国非但没有志士,而且没有智者。而这就是它与80年代的最大区别。

八九“风波”过去快20年了,这20年间,中国社会结构发生了两个根本性变化。

第一个变化就是我裆从宗教集团变成了单纯的世俗权力集团。如所周知,中国传统社会与欧洲传统社会根本不一样,统治集团不是什么与特定社会生产方式相联系的阶级,而是一个自我支持的官僚集团。中共革命完成的社会改革,只在于它彻底粉碎了官僚集团之外的一切民间社会,将所有的国家资源与权力都集中在自己手上,从而建立起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官僚集团。

但在改革开放前,官僚集团拥有的权力并未直接兑换为金钱。因此,裆内政策之争具有相当浓厚的意识形态成分。所谓“路线斗争”颇像传统社会的“清浊流”之争。如文革鲜明展示的那样,裆内权力斗争的主要策略乃是抢占道义制高点,证明自己的主张更符合 “圣贤”(马列)经典,而对方则是“名教”(马列)叛徒。改革开放乃是邓小平那“浊流”(pragmatist) 以实力压倒“清流” 们(ideologues)的道义抵抗强制推行的。正因为在道义上心虚情怯,他才发明出“不争论”的高招来。

因此,虽然信奉的是邪教,当时裆内仍然不乏志士,因对教义的不同理解而能产生意识形态分歧,这就是“姓社姓资”两派的来源,也是89年全裆发生大分裂的根本原因。分歧双方都是为了“屁民幸福”,只是他们对它的理解完全不同。“姓社”派对改革的抵抗主要还是一种比较真诚的道义抵抗,比起纯粹出于捍卫私利的抵抗来说,它相对要容易克服得多。

如今我裆可完全不是当年的宗教集团了。裆内如今还具有超脱于个人利益的信念的人,也就只有那些30年代参加革命的知青,如李锐、何方那样的“两头真”。然而这些人已是风烛残年,在裆内毫无影响。掌握了实权的乃是50、60、80年代的大学生,这些人统统是我裆的负筛选机制精选出来的“有奶便是娘”之辈,除了金钱之外毫无信念。

这结果便是裆内再也没有什么“改革派”、“保守派”之分,只有清一色的“捞钱派”,达到了高度的和谐与统一。这就决定了2000年代与80年代的中国前途的基本区别:再也没有了和平改革的希望。

改革从来是自上而下推行的,其发动的前提就是统治集团内必须有实力雄厚的改革派,他们看到了现行制度的根本弊病,痛感“不能再率由旧章,必须从速改革,否则国将不国”,而成功的前提,则是在朝的改革派的主张得到在野社会精英的呼应与配合。80年代之所以是“新”中国的黄金时代,正在于裆内出现了改革派,使得改革具备了发动前提。如果不是遭到以方荔枝为首的愚昧精英的颠覆,它本来完全可能成功。

如今的裆中央可就完全不同了,再也没有了胡曜帮、赵子扬那种为了国家民族推行改革的志士。在这种情况下要发动改革,就只有全靠民间压力。但既得利益集团对改变现行制度的反抗,要比当年“姓社”派出于信仰的反抗暴烈得多。更不幸的是,中国社会结构发生的第二个变化,使得民间压力即使出现,也决不可能是建设性的。

改革开放前,中国社 会是个两极结构:裆作为统治者属于一极,屁民包括所有阶级和阶层属于另一极。在这种情况下,我裆维护统治,除了武力威慑外,全靠对民众洗脑建立起来的盲目忠诚。当这洗脑在80年代末期因对外开放失灵后,裆便不可避免地变得极度孤立,完全只能靠枪杆子支持。就是这种恐惧,驱使邓小平作出了大屠杀的决定,以求一劳永逸地吓得百姓魂飞胆裂。

在此之后我裆吸取了教训,效法传统社会官僚集团与士绅集团结成联盟的作法,将屁民中能量最大的知识分子 纳入既得利益集团,结成了“权贵”与“精英”的联姻,使得知识分子成了官僚集团之下的第二等级。社会因而呈现了向传统社会某种程度的回归:社会等级变成“ 官—士—商——工—农”。其与传统社会的差别,在于后者是“君——臣—士——农—工—商”(破折号的长度相关于社会地位的差距),如今的“新”社会少了皇帝作为凌驾一切的最高仲裁,而商人的地位有了显著改善。

于此,社会发生了显著断裂:知识分子从原来的屁民队伍中游离出来,扮演类似传统社会士绅集团的角色,变成了以权贵集团为核心的统治集团的外延部分与官僚后备池,与工农大众构成了社会的两极,两者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利益鸿沟。

这变化发生得非常自然,讽刺的是,在很大程度上,它其实是89学运刺激出来的。一位化名为“我不理解西方”的中国听众在BBC上发表的《我看改革开放30年》中已经把这心路历程说得清清楚楚了:

“ 我也理解那些在中国维权的人。只是这些人有一点没有想清楚,就是改变(制度)是不可能的,只有改变自己 才有可能。有时间不如多看看书,培训,找好工作,挣更多的钱。像香港电影《无间道》提到的一句话:‘人改变不了事情,只有事情改变人’。中国目前只有一切向前/向钱,发展才有前途。而目前的执政者,作到了,我非常感激。”

我相信这位发言者曾经参加过89学运,从自身的痛苦体验中发现“ 人无法改变制度,只能改变自己的境遇”。既然李禄、沈彤等人都没有改变制度,却巧妙地利用由此获得的政治资本,把自己成功地改变为亿万富翁,他们又胡不可改变自己去迎合那个制度,尽最大限度为自己谋求好处?两者都是同一逻辑,是不是?

不难看出,在这种社会中,除了少数信仰尚存或郁郁不得志的知识分子外,唯一要求改变现状的只有被繁荣遗忘的族群——普罗大众。这或许就是异议人士何清涟女士为何要在激赏“我们的英雄杨佳”的同时,迫不及待地呼唤新时代的“大泽乡起义”吧。

可惜据本人这位前工人阶级积累几近一甲子的理性与感性知识,普罗大众彻底缺乏构建新社会的能力,却具有巨大的破坏能力。传统社会正是因为具有类似今日的结构断裂,使得这种巨大的破坏能量周期性地释放出来,从何女士激赏的“大泽乡起义”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将中国带回石器时代。

这就是《零八闲章》的悲剧意义:尽管它每句话述说的都是一个常态社会的基本公民常识,然而却只会遭到大多数中国精英的排斥,也无法为普罗大众理解,无望变成他们的诉求。这道理简单之极:居住在北半球的人永远看不到澳洲人能看见的“南十字架星座”。连先知先觉如刘小玻辈,对西方价值观的理解都只能停留在概念水平,居住在中国的普罗大众又有什么希望somehow顿悟西方健康的生活方式,无师自通地设计出一个能工作的常态社会模式来?又有什么可能知道必须有理有利有节地向政府施压,逼着政府采取措施向常态社会逐渐过渡?他们能做到的,充其量无非是如杨佳那样用牛耳尖刀去“给说法”。就算是全体奋起抗暴,无非也就只能再谱写出一首“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七千哀诗”来罢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似乎可以说《零八闲章》乃是那“七千(或七万)哀诗”的前奏曲,而这就是它的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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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题在于“放下你的刀子”

如前文所说,《零八闲章》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老生常谈,平庸无奇”;第二印象则是“太脱离国情,缺乏可行性”,这是指它既不会得到当局的批准,也不会获得大多数国民特别是所谓精英们的认同,哪怕具备了这两个实施前提,它也意味着从根本上改造国家权力结构。如此急剧的改革必然引发动荡,陷入苏轼在《晁错论》中说的“能发不能收” 的失控困境。

因此,寒竹先生诽谤闲章作者们“要发动体制外革命”,虽然是我裆文字狱正宗嫡传的诛心神功,毫无事实依据,倒也不是毫无道理。不过,正派人只会把它的缺乏可行性,理解为它本身并非一个具体的改革方案,只是提出了裆国政改的长程努力目标,正如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发布的一系列上谕,虽然毫无实作可能(连合格的干部队伍都没有,推行什么新政?),但毕竟为国家指明了努力方向。套我裆的行话来说,《闲章》给出的是改革的“最高纲领 ”。

那么,改革的最低纲领是什么?行宪,亦即要求裆国领导遵守自己制定的宪法,废除一切凌驾于国家根本大法之上的“潜规则”,先把中国改造为名副其实的宪政国家再说。最起码的改革措施是:

1)严格兑现宪法规定的公民的基本权利,切实保障公民享有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中华屁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实行舆论独立,取消裆对舆论的管制。

2)严格执行宪法第一百二十六条“屁民法院依照法律规定独立行使审判权,不受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的规定,实行司法独立,取缔各级政府以及中国共惨裆那个社会团体对司法独立的干扰与破坏。

3)严格执行宪法第五十七条“中华屁民共和国全国屁民代表大会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规定的“议会主权制”(Parliamentary Sovereignty),国事咸决于议会,严禁社会团体中国共惨裆违宪弄权。

4)严格执行宪法第六十二条第六款、第九十三条与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实行军队国家化,以全国屁大为全国武装力量的最高领导机关,选举任命中央军事委员会,决定一切涉及军事行动或部署的国策,并监督中央军事委员会实施这些决策。

5)敦促全国屁大迅速制定有关立法,在屁大内部建立相应的委员会,专门检察并审判政府以及社会团体中共的违宪行为。

这些应该是让中国转变为一个宪政国家必须采取的最起码的措施吧?请问中共有何理由拒绝?拒绝它们,就是拒绝在中国实行宪政,就是向全世界庄严声明:由中共自己制定的中华屁民共和国宪法,不过是“能说不能做”的欺人之谈,而真正为裆国政府奉行的天宪乃是“能做不能说”的“潜规则”,中华屁民共和国永远也不会建立起一个为朝野凛遵无违的明规则来,永无希望将自己改造为文明法治国家,永远只会是个“谁的拳头大谁有理”的流氓国家、土匪山寨。

这才是中国的前途真正令人绝望之处。中国现在的问题,还不是什么民主化,而是文明化,也就是让朝野都学会照章办事的起码文明规矩,不能无法无天乱来一气,以实力取代法律权威,以暴力作为解决利害冲突的唯一手段。无论是执政裆内部的权力斗争,是朝野之间的利害冲突,还是民间纠纷,都必须严格遵循公开的法律渠道去解决,不能使用杨佳的牛耳尖刀。

这应该是一个文明国家最起码的行为标准吧?就连水泊梁山那种土匪山寨,人家也有个从天而降的石碣,明文规定了谁是天罡星,谁是地煞星,为新老弟兄们排好了座次,这才能从此杜绝林教头式大火拼,在梁山上建立了和谐社会,难道中华屁民共和国折腾了半个多世 纪,至今还不能做到一个比较高档的土匪山寨能做的事?

然而这不幸就是可悲的现实。无论是中华屁民共和国,还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惨裆,乃至全国大多数民众,奉行的天宪只有一条潜规则,那就是:“强权即公理。”无论是裆内还是裆外,是朝野之间还是屁民之间,以暴力为后盾的权力永远是解决一切利害冲突的最高法官。谁的拳头大谁有理,谁的拳头大谁是爷,赢家通吃,不服者一律铁拳伺候”。

一度活跃在《海纳百川》网站的爱裆“思想家”兼才子“随便”先生曾用生动的文学比喻,将这“至尊潜规则”表述为所谓“狼羊律”。他说,强者与弱者之间,统治者与屁民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狼”与“羊”的关系,“羊”们没有 “狼”能享受的任何权利,只有乖乖被“狼”吃的义务。据说,“狼”这么做是为了“羊”们的根本利益,否则若让“羊”们无限繁殖,就要因食物短缺出现生存危机。因此,“羊”们必须为 “狼”们大慈大悲地维护生态平衡而满怀感激之心。据他说,此乃“宇宙运行规律”。

可怕的是,许多国人确实 把这赤裸裸的丛林哲学当成了“宇宙运行规律”。本系列前文引用的那个BBC中国听众的心声就坦承了这一点。他其实是说:“狼”总要吃“羊”,这是无法改变的客观规律。自己可以做的事,就是往“狼”群里钻,变成其中的一员,就算不能获得“吃羊权”,起码也要逃过被吃的命运。

这种想法在国内知识分子中相当普遍,有的大学教师就认为,农民作为二等公民的状况不能改变。如果取消这一条,让农民与城里人平等,让农民自由进城,自由择业,那城里的高楼大厦谁来建?在他们看来,这种以社会制度蓄意造成的不平等,反而是咱们社会制度优越性的表现,它确保了中国劳力将永远具有他国无法抗衡的廉价竞争优势,确保了中国经济在世界一片狼藉之时仍能生生不已,以雷霆万钧之势,排山倒海之力,磅礴于全世界,而葆其美妙之青春。

既然朝野都认同这“宇宙运行规律”,胡折腾在12月18日发出“绝不按明规则办事,坚持信奉狼羊律”的庄严誓言也就毫不足怪了。他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决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决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而是坚定不移地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这就是说,“开放”政策不会改变,政治改革则休想,以暴力作为解决裆内外一切利害冲突的唯一手段的“中国特色”要永远坚持下去。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裆中央纪检委那社会团体违宪非法抓捕陈凉与(美其名曰“双规”),就充分证明了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惨裆在执政将近60年后,仍然未脱当年的土匪本色(据说是“中国特色”),至今无法磨合出个西式文明规矩来,仍然必须以非法手段解决权力斗争。当然,比起毛共肉体消灭竞争对手的野蛮作法来,它也算是个伟大进步吧。但比起西方文明国家来,它仍然雄辩地证明,无论裆国镀上了何等耀眼夺目的“物质文明”的赤金包装,它骨子里仍然是太平天国那种中古式的野蛮腐恶政权,而且无论怎样传代,第N代接班人的教育程度如何,那野蛮腐恶的“基因”都难以稀释。

当年我曾告诉那位爱裆才子“随便”先生,他靠发扬“以文学比喻代替论证”的国学传统,来扮演新时代“爱裆民间思想家”的角色,精神可嘉,却不幸和老前辈一样,忽略了类比对象的一个小小区别:自然界的狼羊是不会互相转化的,而人类社会的“狼羊”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凡受过小学教育的人都知道,一部中国历史,就是周期性爆发“狼羊大战”的“狼羊”转化史。

最近的例子见于杨佳那个水浒式传奇英雄:他生成了注定要被恶警作践的“羊”,而且终生也无望变成作践他人的“狼”,但他可以去买牛耳尖刀。他的武松作派(可不是说打虎,说的是杀张都监满门良贱)引起了巨大轰动,却没有几个人看到了胡折腾解决陈凉与时显示出来的火拼王伦的林冲作派,其实这两者都是牛耳尖刀,后者用伟大领袖的话来说就是“斯大林那把刀子”。从法律的角度看,两者或有程度之差,但并无实质区别,都是公开违宪。如果牛耳尖刀不但成了草民维护人权、讨回公道(“说法”)的唯一途径,而且竟然是国家元首除去竞争对手、巩固个人权威的唯一手段,那么这种国家到底是什么乱邦危邦,正不必待智者而后知之。

还不仅此,举国上下齐齐信奉“狼羊律”,便彻底取消了政治改革的可能。须知建立民主国家的前提是建立法治国家,建立法治国家的前提是社会契约化,社会契约化的前提是朝野文明化,双方必须既有通过和平谈判解决分歧的意愿,也有恪守协议的诚意与信义。在矛盾激化之时就更是如此。要“放下你的刀子”,前提是双方不但得一齐放下,而且得相信对方信守诺言,不会在自己转过身去之后立即捡起刀子,猛扑过来。如今无论朝野都唾弃“宋襄公蠢猪式的仁义道德”,都把诺言当成诱敌深入的谎言,把谈判当成麻痹对方斗志,为自己赢得manoeuvre 的时间与空间的策略,有谁还敢先放下那把刀子?

这种烂污国情,决定了我裆非但不会将民主恩赐给国民,就连他们内部磨合出个和平守法地解决政策分歧与利害冲突的文明规矩的可能性都不存在。我在旧作中多次呼吁,我裆先在裆内实行真正的(亦即西式)民主,效法日本自民裆,允许裆外有裆,裆内有派,允许裆内公开结派,提出自己的政纲公开竞选裆魁,但我每次也都要指出,此策虽是我裆确保自己不因内讧倾覆而祸延全国的唯一办法,但其可操作性约等于零,盖谁若率先唾弃“狼羊律”放下刀子,谁就是毅然自杀,身死人手为天下笑。

因此,我裆早就骑在虎背上了,根本就下不来。之所以如此,全靠伟大领袖毛主席“野蛮国民之精神,打断国民之脊梁”,在掌权后以空前的强力为全民洗脑,全面否定、嘲弄、唾弃了人类得以结成社会的一切文明规矩与文明共识,把全裆全军全国各族屁民化作了凶猛动物,因此不但将960万平方公里变成了连梁山都不如的土匪山寨,其“和谐”只能以牛耳尖刀来维持,而且把国家民族一劳永逸地锁死在“此亦不敢和,彼亦不敢和”的“尖刀国教”中。在这威力无穷的国教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可操作的最低政改纲领,即使是什锦八宝有改革诚意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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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可能是个骚乱年

《零八闲章》推出后,刘小玻旋即被捕。据博讯网披露的“北京内幕消息”说,刘小玻是胡折腾亲自下令逮捕的,据说,胡认为:第十八款的要害在于其末句结论:“在民主宪政的架构下建立中华联邦共和国”。因此,这已经不是什么人权问题、民主问题等“异议认识”,而是国家分裂的大原则问题!是企图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新的国家“中华联邦共和国”的严重问题。胡折腾最后作出结论说:所有签署者在事实上都犯下了叛国罪!需要严肃处理!

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共惨裆领导下,只要有了人,就什么天大笑话都能闹出来。

这世上的国家,无非是两种建构形式,一种是单一制,一种是联邦或邦联制。听胡总alleged的意思,好像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个单一制国家,谁要敢提出建立“在民主宪政的架构下建立中华联邦共和国”,谁就是犯了叛国罪。

然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单一国家么?香港、澳门算什么事?台湾呢?世上哪有奉行“一国两制”的单一国家?自香港澳门回归那天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就已经是个联邦国家了(倒不是说它是共和国,它从来也就不是)。所以,裆中央应该去把邓小平抓起来,这叛国罪首先是他犯下的。[港澳特区不是联邦模式,连最起码的直选都没有,权力来自中央。]

刘小玻被捕,海内外大哗,上千人签名上书,呼吁当局释放刘小玻。中国又一次“震惊世界”。鬼子不懂中国事,对中共当局如此小题大作、过度反应大惑不解,说即使在中国实行该闲章,民主选举政府,那也肯定是中共执政,有什么必要铁腕镇压呢?

人鬼殊途,于兹可见一斑。鬼佬不知道:

第一,裆天下不是能由人民选出来的,只能靠暴力维持。没错,我裆以今日之声望,要变成民选执政裆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但那并不保证我裆世世代代统治中国,也不能保证我裆全方位控制全民,而这才是我裆的“最低纲领”。

第二,本系列前文已经指出了,我裆不敢放下斯大林那把刀子。林副统帅的亲切教导 “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丧失政权,就丧失了一切”,过去、现在、将来都是我裆的天宪。那“一切”不但包括金钱美女富贵荣华,甚至包括性命。罗马尼亚齐奥赛斯库夫妇的悲惨下场,成了裆魁们“心中永久的痛”,是他们驱之不去的永恒噩梦。

第三,我裆并非传统昏君,自家有病自家知,时时刻刻感受到了社会的高张力,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中,而恐惧正是驱动铁腕镇压的主要动机。记得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不敢肯定是否该书)正确地指出,法国大革命之所以出现恐怖统治,乃是因为革命者被吓坏了。的确,套句鲁迅的话:fear(恐惧)与terror(恐怖)是一对难兄难弟,在恐怖之前或之后,总是要有恐惧跑来的。我裆出自深重的不安全感,觉得《零八闲章》可能会为本来就已经是危机四伏的社会添乱,因此立即决定“将事故苗子扼杀在摇篮中”。这是他们的反应定式,从斯大林和毛泽东留下的字典里找不到别的词汇,两人的最大特点就是病态的不安全感(paranoia and insecurity),其实都是典型的心理病例。

不过这次也倒不能说我裆完全是自惊自吓。毕竟,现代裆魁并非斯毛那种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两个的病人。但中国与文明国家的区别在于,前者的政局的宽松程度反映了裆魁的自信,裆魁的自信又反比于他们感受到的危险。不幸的是,如今国内的局势实在没法提高他们的自信。

据《多维新闻网》对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艾愷的采访,2005年光是中国官方公布的群体事件就达到8万7千起,今年可能以十万计。据这位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美国教授说,“目前阶段在历史上恐怕是空前的,没有哪个时期可以相比。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群体事件也比较多,例如那时农村人会起来抗税,但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抗税,也不管什么官商勾结腐败之类的,所要求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对这空前的历史现象的出现原因,艾恺教授作了自己的分析。但他毕竟是鬼佬,难免雾里看花,并未指出根本原因何在。在我看来,这现象反映了传统社会与“新”社会的稳定要素构成的重大区别。

传统社会的稳定机制我已经在多篇旧作中剖析过了,其中最重要的是儒道释对全民的思想改造。儒教将家庭伦理外延到全社会规模,把无条件服从君上当成了天经地义,再用佛家的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等学说加工这原始教条,通过大量的演义说部戏曲评书等民间文艺,灌注入每个子民的心田,彻底阉割了他们的反抗基因。此外,儒道释还谴责或否定人欲,提倡安贫乐道,知足常乐,尽量避免提升百姓的物质欲望,为此不惜压制工商业以及科技发明,以冻结社会发展换取社会稳定。这就是最有效的社会黏合软件。硬件则是形成官僚集团与士绅的联盟,用科举制度把人民中最有能量的分子不断吸纳入统治集团,使得“野无遗贤”,没有才俊去组织领导愚民造反。

这就是传统皇朝获得空前稳定的基本原因。在正常情况下,朝廷都是靠“教化”的“王道”保持子民的驯服温良,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使出武力镇压的“霸道”手段来,此所谓“王正霸奇,王主霸辅”,乃是传统皇朝的标准实践。

以传统模式来对照,立即就能洞见“新”社会缺了什么最要紧的物事:没有社会黏合软件。马列毛主义在国门打开后已经彻底破产,我裆至今未能找到个合格的替代国教,于是新时代的“和谐社会”的“和谐”与稳定便只能靠用金钱收买来代替“教化”,以“财道”来代替“王道”。

这就是邓小平说的“发展才是硬道理”的真实涵义:经济发展不再是单纯地谋求改善国民生活水平,而成了社会稳定的前提。本系列前文说的权贵与精英的联姻,也是完全建立在这前提上的。一旦失去这前提,则那婚姻立即破裂。本系列前文引用的那个BBC中国听众已经把这点说得明明白白了:他拥护共惨裆的唯一理由,是自己的工资在20年内增长了几百倍,夫妻两人的税前收入达到了50多万人民币。不难想见,一旦这好景不再,他的忠诚立即就会蒸发,盖那不是出自信仰,而是购物式的现实算计。

因此,这稳定是用钱买来的,它的维持全靠经济不断增长,这就是中国特色。据国内媒体报道,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席刘明康表示,中国明年GDP增长在8%左右,是根据中国的生命线定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充分就业、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陈志武说,明年5-6%已属上上大吉。]

没有什么比这话更明确地揭示了中国社会的稳定与“和谐”的基础是何等脆弱了。在西方,GDP年增长率到达8%已经是奇迹了,即使是GDP出现零增长或甚至负增长,也不会天下大乱,而在中国,8%的增长率才是中国的生命线!谁都想得出来,经济不会无限高速增长。正因为中国经济的持续高增长长达30年,它才被全世界经济学家称为奇迹,既然是奇迹,当然就不是可以持续的,否则也不叫奇迹了。那么,若中国有朝一日失去了高增长势头,又该怎么办?社会岂不是要土崩瓦解?

艾恺教授为中国社会如此缺乏耐受力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这是现代国人甚至比原始人老祖宗还要蠢造成的。“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基本假定是两条:第一,经济可以无限高速发展。第二,人民的满意程度与经济发展成正相关。

这两条基本假定都错了,第二条尤其大错特错:若真如此,则原始人老祖宗也不用提倡安贫乐道,把物质享受当成危及社会安定团结的洪水猛兽加以持续谴责了。谁都能想出来,若把公民的物质欲望无限制地刺激起来,又无法保证所有的人获得同等的满足机会,扩张的人欲就会转为内向,那时社会会处于何等可怕的状态,自不必待智者而后知之。

于是便出现了一种吊诡现象:由于经济体制的原始野蛮性,中国经济在世界性金融海啸里将是最皮实、最抗震的,因此,中国经济绝无可能如草庵居士一直在预言的那样 “崩溃”。[应该这样说:经济疲软将导致政治崩溃,政治崩溃随后也不免经济崩溃。]相反,我个人认为它在世界性经济危机中遭受的损失就算不是最小,也要比发达国家轻微。然而因为政治体制的野蛮腐恶性决定了它彻底缺乏“减压阀” 和其他一切化解危机的设计,中国社会因而也就最缺乏对经济衰退打击的耐受力。从经济层面而言,华尔街打喷嚏,全世界就要害重伤风,而中国因其粗放性而顶多有点头疼脑热。然而从政治层面而言,华尔街打喷嚏,可能在中国社会引发地震。

形势的确十分严峻,据说光广东一省就有上万家出口企业倒闭,成千上万的民工失业返乡,国内学者指出,外出打工所得已占农民收入七成,这意味着农民收入骤减。除了农民工问题,大学毕业生就业也成了大问题。今年有 560万大学生毕业,但全球金融危机严重影响了中国的就业市场。这些都构成了极大的不稳定因素,倘若经济状况再恶化下去,难免触发深重的社会危机。

北京已经敏感到了这危险,不惜斥重资救市,并决定实行经济结构转型,提升内需。然而这谈何容易!据路透社记者披露,中国家庭消费在80年代时曾占GDP近一半,去年却降为35.3%,这是因为中国民众缺乏金融安全感,因此不能不把大部分收入存起来,准备花费在健康、教育和社会保障上。所以,所谓“拉动内需” 只能落实在基础设施建筑上,变成地方官的“面子工程”。除了创造有限的就业机会,它并不能有效地提升人民的消费力。

更糟糕的是,中央谋划的“产业结构调整”很可能加深社会危机。广东省委书记汪洋最近公开向温星空叫板,声称:“在产业结构调整过程中,政府要发挥社会保障职能,妥善安置下岗失业工人,但决不能盲目去救落后的生产能力。” “广东应对金融危机投入的每一分钱,都要立足于科学发展,坚持摒弃高消耗、高污染项目,坚决不再回到传统发展老路上去。”“那种为了保速度而把本已淘汰的 落后产能重扶上马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千万不要因为要保增长,不管什么都继续上。”

针对汪洋的公开抗命,北京《经济观察报》专门发表社论抨击,指出这不是个单纯的经济决策而是个政治决策:“这不仅是经济问题。就业不仅是民生之本,也是执政之本”。

我裆执政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种诸侯公开驳斥朝廷、北京与地方公开论战的先例。它不仅表露了中央权威弱化到了何等地步,更提示拟议中的“经济结构转型”很可能变成官有企业趁机无情扫荡民有中小企业、独霸天下的恶变。倘若此,则势必为本来就严峻的就业危机雪上加霜,触发社会动荡。

实际上,社会动荡一直都在发生,只是因为知识分子没有介入,无法如“香港海员大罢工”、“省港罢工”、“二七罢工”一般获得相当规模罢了。但即使是纯粹自发的罢工, 它也仍然呈现了不祥的燎原势头。据《万维网》披露,重庆出租车司机罢工蔓延到了湖南、广东、海南等地,此外还爆发了工人、教师甚至公安部门辅助工作人员的罢工活动。不难想象,当明年政府使尽浑身解数仍然无法“保八”时,社会动荡的规模会有多大。

其实杨佳事件已经再明白不过地宣示了社会危机已经积累到危急的程度了。在任何一个常态国家,滥杀无辜只会引起全社会异口同声的谴责,然而在中国杨佳却成了除暴安良的传奇英雄,不但受到海外异议人士的欢呼,而且竟然有许多国内知名人士诸如艾未未、茅于轼、杜光、于浩成、戴晴等人领头签发呼吁特赦他的公民建议书!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朝野的价值观已经二元背离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胡折腾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批准处决杨佳,起到的实际作用只有一个:把杨佳做成了永生的草根英雄,用鬼话来说就是martyrize 杨佳,为他实现了在作案前留下的心愿:“万古流芳” ,让他的英雄事迹如水浒传奇一般,在草民中一代代流传下去。

然而要我裆赦免杨佳是绝无可能的,杨佳代表的是对我裆统治的公开挑战,我裆岂能在这原则问题上退让,变相鼓励大众群起效法?他们深信的就是“退后一步就全完了”。不幸的是,社会也确实被他们改造成了这你死我活的烂样子。说起来我裆也挺可怜的,完全成了杰佛逊(?)说的那个倒霉蛋:死死地抓住了人民那饿狼不敢放手,直到力竭倒地。或许正如赵子扬不幸而言中,中国已在80年代错过了政治改革的良机,无望再建成一个以和平手段化解社会危机的文明社会,在“钱道”玩不转之后,社会的稳定与“和谐”就只有靠赤裸裸的霸道来维持了。

当然我也多次指出过,“新”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一个重大区别,是统治者相对于人民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现代科技不但使我裆完全垄断了暴力手段,而且让它获得了空前的对民众的控制力。因此,暴力革命失去了可能性,随之也就失去了既往对统治者的威慑力——连拥有正规军的老蒋都不敢反攻大陆,杨佳的牛耳尖刀还能有什么希望?只要敢于并善于屠杀人民,我裆就不会垮台。[这话没错。问题是颜色革命是怎么回事?是那个暴力机器自己失效了。这不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裆天下并非家天下,当国者并不必操心“子子孙孙永宝用”的后事,只管图自己快活就是了。漫说国际国内都没有逼迫我裆改革的压力,即使有,他们也不会give it a damn。

因此,还是那句话:方今中国,改革无望,革命也无望,骚乱倒是大大有望,而明年可能就是个“骚乱年”。Let us pray:即将到来的动乱不要打破中共内部极度脆弱的权力平衡,触发大规模内讧,让中国陷入大灾难。

首发《海纳百川》网站 http://www.hjclub.info/

2008年12月11日 星期四

细看近代中外条约之“不平等”

芦笛

如今所有的不平等条约的全文都贴上了网,谁都可以调出来。然而没有多少人会去琢磨“不平等”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条约背得烂熟,也未必能看到以下问题:

1)特别强调两国之间的平等关系

在国际条约史上,大概再没有比清朝和英、美、法等国签订的双边条约更强调缔约双方的平等关系了。几乎所有的条约都花了大量篇幅,对双方对等礼仪作了明细规定,而且不厌其详地重复,以英国与中国签订的一系列条约为例:

《穿鼻条约》:

第三条:“两国交往应基于平等地位。”(据1841年1月20日义律发布的公告,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卷一,306页)

《南京条约》:

第十一条:“议定英国住中国之总管大员,与大清大臣无论京内、京外者,有文书来往,用‘照会’字样;英国属员,用‘申陈’字样;大臣批复用‘札行’字样;两国属员往来,必当平行照会。若两国商贾上达官宪,不在议内,仍用‘禀明’字样为着。”

《天津条约》:

第三条:“英国自主之邦与中国平等,大英钦差大臣作为代国秉权大员,觐大清皇上时,遇有碍于国体之礼,是不可行。惟大英君主每有派员前往泰西各与国拜国主之礼,亦拜大清皇上,以昭划一肃敬。”

第四条:“大英钦差大臣并各随员等,皆可任便往来,收发文件,行装囊箱不得有人擅行启拆,由沿海无论何处皆可。送文专差同大清驿站差使一律保安照料;凡有大英钦差大臣各式费用,皆由英国支理,与中国无涉。”

第五条:“大清皇上特简内阁大学士尚书中一员,与大英钦差大臣文移、会晤各等事务,商办仪式皆照平仪相待。”

第六条:“今兹约定,以上所开应有大清优待各节,日后特派大臣秉权出使前来大英,亦允优待,视此均同。”

第七条:“大英君主酌看通商各口之要,设立领事官,与中国官员于相待诸国领事官最优者,英国亦一律无异。领事官、署领事官与道台同品;副领事官、署副领事官及翻译官与知府同品。视公务应需,衙署相见,会晤文移,均用平礼。”

美国、法国与中国签订的各次条约也类此。《中法天津条约》甚至具体规定了外交文件的措辞:

第三条: “凡大法国大宪、领事等官有公文照会中国大宪及地方官员,均用‘大法国’字样,惟为办事妥速之便,亦有翻译中国文字一件附之,其附件务尽力以相符,候大清国京师有通事谙晓且能译大法国言语,即时大法国官员照会大清国官员公文应用‘大法国’字样,大清国官员照会大法国官员公文应用‘大清国’字样。”

第四条:“将来两国官员,办公人等因公往来,各随各位高下,准用平行之礼。大法国大宪与中国无论京内、京外大宪公文往来,俱用‘照会’。大法国二等官员与中国省中大宪公文往来,用‘申陈’,中国大宪用‘札行’。两国平等官员照相并之礼。其商人及无爵者,彼此赴诉,俱用‘禀呈’。”

外交条约竟然会不厌其详地作这些对等礼仪规定,甚至强调日后所有的外交照会都必须使用“大清国”和“大法国”字样,堪称今古奇观。这种特别强调关系对等的条款,竟然会构成“不平等条约”的重要内容,若让不知底细的读者来看,定会以为那是英法从中国独立出去后,与原来的中央政府签订的条约。

历史的讽刺在于,中国人正是从这些不平等条约中首次接触到“平等”概念的。传统文化里从无这个概念。虽然佛家有空泛的“众生平等”之说,但因国人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发展出“权利”的概念,所以它从未落实为政治概念。无论是国际关系还是人际关系,国人知道的就只是无条件服从暴力。它是鬼子用坚船利炮强行打入中国人脑袋的第一个西式价值观。遗憾的是,远不是所有的现代国人都知道这点,因为教科书从来不告诉咱们。

对当时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对天朝不可容忍的侮辱。邓廷桢当年就训斥过义律:“大班(芦注:这是当时中方对英国商务总监的称呼)竟免去‘天朝’尊称,混用‘贵国’字样,妄自尊大。……着其不得再冒渎帝国威严。”(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卷一,179页)如今蛮夷竟然用武力强迫天朝接受与它们平等的地位,甚至把这写在条款里,当然是对帝国威严的不可容忍的冒渎。就是这种基于“民族尊严”的强烈义愤,以及不惜后果推翻这些“不平等条款”的强烈冲动,构成了此后中外纠纷不断的原因之一。

那个时代的人坐井观天,这种历史局限毋庸深责,但今天官方教科书还不把全部真相告诉学生,那就说不过去了。当然这也情有可原,盖这悖论确实难得钻出来:用武力胁迫他人平等对待自己,这种行为本身算不算平等?

2)取消公行垄断制

《南京条约》第五条规定:

“凡大英商民在粤贸易,向例全归额设行商,亦称公行者承办,今大皇帝准以嗣后不必仍照向例,乃凡有英商等赴各该口贸易者,勿论与何商交易,均听其便。”

这说的是当时清朝实行的社会主义垄断。战前外贸不但只有广州一个窗口,而且由官府垄断,通过所谓的“公行”进行。亦即由户部特准的一批商人(称为“行商”)一手把持。他们是外商唯一允许接触的中转商,所有涉外交易都必须通过他们中转。公行于是成了专职腐败机构,官商勾结,上下其手,不但盘剥外商,更盘剥本国商人,唯一受益者只是行商和与之勾结的贪官污吏们。

南京条约取消了行商垄断制,允许外商直接与中国商人交易。这新规定刺激活跃了外贸,其受益对象不但是外商,也是本国商人,就连朝廷也因为去除了中饱贪污环节增加了税入,唯一的受害人只是行商以及靠陋规层层盘剥商人的贪官污吏们。

现代国人应该怎么看待这条不平等规定?从客观效果来看,它无疑有利于中国。但从国家平等的角度来看,它又是用武力干涉中国内政,当然是不平等行为。于是我们又一次碰上了悖论:用暴力胁迫别人接受“自由贸易”的平等观念,这种行为本身到底算不算平等?

3)协定关税

《南京条约》第十条规定:

“前第二条内言明开关俾英国商民居住通商之广州等五处,应纳进口、出口货税、饷费,均宜秉公议定则例,由部颁发晓示,以便英商按例交纳;今又议定,英国货物自在某港按例纳税后,即准由中国商人遍运天下,而路所经过税关不得加重税例,只可按估价则例若干,每两加税不过分。”

这是说,在通商口岸进行的中英贸易,应该交纳多少进出口税和劳务费,应该由中英双方秉公议定,再由户部发布公告,使得英商有章可循。英国货物交纳了进口税后,中国政府就必须允许中国商人运到各地去贩卖。内地税关不能再层层盘剥,只可征收不超过原价的十分之一的过境税或入境税。

这当然是不平等规定:关税乃是本国主权,岂容他国与本国“秉公议定”,甚至具体规定内地的税率?此所以国产史学家都要把这当成帝国主义压迫剥削中国人民的铁证,加以严厉谴责。

然而英国所以提出此要求,乃是因为中国烂污到了极点,海关从不公布明确税则税率,而是按陋规(亦即潜规则)加以不可预知、无从定量的敲诈勒索。货物运入内地后又要遇到重重关卡,每一道都得再被敲诈勒索。这样当然就提高了商品价格,使得英国货物失去了市场,对英商不利,所以他们的民选政府要动用武力胁迫中方取消这种贪腐作法。

但讽刺在于,这规定对中国也有利。原来的作法只有利于贪官污吏,却坑害了消费者和国家。最典型的就是漕运。自明代以降,北方特别是北京没有粮食自给能力,须得靠南方通过大运河运粮食去养活。这可以有两种作法,一种是朝廷向南方收粮,并由官府负责运到北京;另一种则是由朝廷向南方收钱,再在北京采买粮食,则民间商人自然会把粮食运到北京去卖。明朝生怕刺激起民间贸易来,于是便采用了第一种作法,由国家承包到底。这作法被清朝沿袭下来,到后来漕运就成了官员们趋之若鹜的“肥缺”。运去的粮食经过层层敲诈后,价格高到荒唐的地步。早就有人建议革除这弊政,采用上述第二种作法,然而就是没人理睬。直到晚清海运开通后,漕运才自然没落了。

大清海关也就是这种专职敲诈机构,敲诈来的钱除了被海关官员中饱外,还要广送各级关系户,根本进不了国库。鬼子动用武力强迫中方公布统一的税率税则,堵死了官员的贪污渠道。此后英国人赫德做了海关总税务司,将海关建成中国从未有过、而且将来也不会有的廉洁高效机构。在他的组织、领导、管理下,贪污杜绝,白银滚滚流入国库。到后来关税收入竟然高达全国岁入三分之一,构成了洋务运动的雄厚经济基础。中国之所以能建成居世界第六、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全靠《南京条约》破除了原有陋规,又由赫德那位职业道德一流的好同志当上了海关领导。

这构成了又一个悖论:鬼子用武力干预中国内政,代咱们反腐倡廉,破除陋规,建立财经纪律,这到底应该肯定还是否定?所谓反贪,无非是“制止用权力侵害权利掠夺财富”,它的认识来源,仍然是鬼子发明的权利平等观。所以说到底,它仍然是鬼子用暴力强加到国人头上的西式价值观,这种作法本身算不算平等?

4)片面最惠国待遇

《中英虎门条约》第八条规定:

“向来各外国商人止准在广州一港口贸易,上年在江南曾经议明,如蒙大皇帝恩准西洋各外国商人一体赴福州、厦门、宁波、上海四港口贸易,英国毫无靳惜,但各国既与英人无异,设将来大皇帝有新恩施及各国,亦应准英人一体均沾,用示平允;但英人及各国均不得藉有此条,任意妄有请求,以昭信守。”

这是说:以前中国只许外商在广州贸易,但去年在谈判南京条约时,英国就表明过自己的立场:若中国政府同意西洋其他国家到福州、厦门、宁波和上海贸易,英国绝不反对。但既然各国与英国享受同等待遇,那么将来中国政府若给予其他国家某种优惠待遇,英国也该享有,以体现公平原则。但英国人和其他国家不能以此条规定为借口,任意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这也是备受吾国历史学家强烈谴责的不平等条款之一,其理由乃是“片面”,亦即英国单方面享受最惠国待遇。

但我认为这理由似乎不足:当时中国毫无愿望去英国做生意,中国政府从不提倡商业,遑论保护本国商人以及其他侨民(鄙视商人、痛恨侨民乃是悠久的民族传统),中外关系具有强烈的“单向施恩”的性质,这是天朝心态决定的。既然并无给予彼此对等优惠的必要,谈判双方自然不会想到这问题。如果中方想到了并且提出来(虚拟语气,根本不可能),那英方也不可能拒绝,否则就将违反他们一再重申的对等公平原则,何况当时中国根本也不会到英国去,此类允诺根本就是口惠而实不至,他们又何乐不为?

不仅如此,官方宣传还彻底忽略、甚至曲解了英国提出这一条款的动机,其实这已经在条文中讲明了:他们之所以要提这要求,乃是基于费厄泼赖原则,并不想独霸中国市场,而是想与别国实行公平竞争。所以,他们虽然动用武力强迫中国开放了四个通商新口岸,但他们并不反对别国趁机沾光,到那些口岸去做生意。但根据同一原则,如果中国将来给予别国什么优惠待遇,他们也应一体均沾。

此乃英国早就宣布了的对华方针,早在1841年1月20日,义律公布《穿鼻条约》的内容时,就宣布了英国对华政策的基本原则:

“全权公使利用这个最早的机会来宣布,女王政府并不在中国寻求单独有利于英商和英船的特权,他不过尽他的责任贡献出英国的国旗来保护那些愿意来到女王陛下属地的其他列强的臣民、公民和船只。在女王陛下另作决定以前,英国政府不收港口税和其他捐税。”(ibid,306页)

英国政府还真的兑现了这一诺言,为了表示他们割取香港不是为了谋求在华特权和私利,接任义律的璞鼎查在组建港府之时,就宣布香港是自由港,不征收关税,这政策一直保持到香港回归。

这也是美国人的态度,第一任美国特使顾盛下车伊始,发给耆英的照会上就说明:

“我们并无任何企图要瓜分帝国的领土。我们的公民在中国一向保持公正与谨严的态度。美国的地位和政策使我们能够做中国的最不偏私和最宝贵的友人。”(ibid,366页)

他发给耆英的《中美望厦条约》的约稿第二条再度重申这原则:

“合众国并不希求中国领土的任何部分,也不希望有任何对中国以及对合众国不公正和不荣誉的条件和条款。” (ibid,371页)

我觉得美国确实言行如一,从未试图在华掠取领土和特殊利益。我细看了《中美望厦条约》与《中美天津条约》,除了领事裁判权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对不起中国的地方。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望厦条约》表明了美国对鸦片贸易的反对:

“合众国民人凡有擅自向别处不开关之港门私行贸易及走私漏税,或携带鸦片及别项违禁货物至中国者,听中国地方官自行办理治罪,合众国官民均不得稍有袒护;若别国船只冒合众国旗号做不法贸易者,合众国自应设法禁止。”

而《天津条约》则在公使入京问题上充分体谅了中方的特殊心理障碍:

“ 大合众国大臣遇有要事,不论何时应准到北京暂住,与内阁大学士或与派出平行大宪酌议关涉彼此利益事件。但每年不得逾一次,到京后迅速定议,不得耽延。往来应由海口,或由陆路,不可驾驶兵船;进天津海口,先行知照地方官,派船迎接。若系小事,不得因有此条轻请到京。至上京,必须先行照会礼部,俾得备办一切事款,往返护送,彼此以礼相待。寓京之日,按品预备公馆,所有费用自备资斧;其跟从大合众国钦差人等,不得逾二十人之数,雇觅华民供役在外,到处不得带货贸易。”

其中特地说明不乘兵船入京,与英法蛮不讲理的炮舰外交形成鲜明对照。在历史上,美国从来是中国的朋友而非仇敌。听长辈讲,抗战期间人民对来华美军深怀感激之心,教孩子们见了美国大兵就竖起大拇指夸:“老美顶好!”当时的人民还不像今天这样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确,在列强中,老美果然顶好,艾奇逊的白皮书不是吹的。

扯远了,我要说的还是,英美与日俄对中国的态度有着重大区别。英国虽然不及美国远甚,但毕竟同样信奉费厄泼赖,与俄国日本那俩野蛮国家完全是两回事。他们奉行“门户开放,利益均沾”的政策,本身不在中国谋求特殊利益,也反对其他国家这么做,在一定程度上阻遏了俄国日本对中国的领土野心。若英美也像日俄那样,则中国早就被瓜分了。以中国当时之虚弱,根本就毫无抵抗能力。

这是从功利的角度来看,从道义上来说,这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怪圈:英国以武力强迫中国接受西方费厄泼赖、公平竞争的原则,这本身是不是费厄泼赖?当然这问题只限于英国,老美并未动用暴力,是通过和平谈判让中国接受这一原则的。

5)领事裁判权

英国人此前与中国签订的《南京条约》未提司法问题,其后的《虎门条约》只是规定双方必须引渡对方的罪犯,并未赋予英国人治外法权。这特权是美国首先提出来的,《望厦条约》中作了明确规定:

第21条:“嗣后中国民人与合众国民人有争斗、词讼、交涉事件,中国民人由中国地方官捉拿审讯,照中国例治罪;合众国民人由领事等官捉拿审讯,照本国例治罪;但须两得其平,秉公断结,不得各存偏护,致启争端。”

第25条:“合众国民人在中国各港口,自因财产涉讼,由本国领事等官讯明办理;若合众国民人在中国与别国贸易之人因事争论者,应听两造查照各本国所立条约办理,中国官员均不得过问。”

这里的第一条是对中美民间诉讼的处理原则,第二条则是美侨内部以及美侨与他国侨民的诉讼处理原则。

因此,中国教科书把领事裁判权说成是中英南京条约(含附属的虎门条约)首先规定的,似与事实不符。

领事裁判权无疑是对中国主权的践踏,但不幸的是,“主权”这概念乃是洋货,并非土产,它是从“权利”这个西洋概念中派生出来的,其前提假设是国与国之间平等。中国从无平等邦交观念,自然也就不会有派生的主权观念,这才会有官卑职小的袁世凯竟能充当朝鲜监国,并把朝鲜国王之父大院君抓到中国问罪的事。

实际上,当时举国无一人觉得这是丧失主权,反还觉得华夷各人自扫门前雪,少了许多麻烦。因此,不能指责签订这条约的耆英卖国,盖他与后世民族英雄毛泽东(鞑虏后代?)完全不同。毛与斯大林秘密缔约、授予苏联专家治外法权可是百年之后(1950年)的事,此前已经有过无数爱国运动,国人早就学得主权观念了。因此,耆英是无知误国,毛泽东则是故意卖国,两人的区别是有无明确的犯罪意图,类似于“过失杀人”与“谋杀”之别。

尽管后人未便苛责耆英,不过用如今的眼光来看,第21条根本就缺乏可操作性。这岂不是说一个案子必须掰成两半,分别审理:张三打了山姆,张三给捉将官里去,山姆被领事审讯,fine,证人又该怎么瓜分?若目击者全是中国人,美国领事没有证人又如何审判?就算双方都有证人,中国知县根据中国证人的口供,吆喝一声,扔下一根竹签来,如狼似虎的衙役便除下张三裤子,以大板伺候他的贱臀,而美国领事判决张三必须赔偿医疗费,那该怎么办?由领事去向知县要钱?可张三已经挨了板子了呀?难道能重复惩罚?若坚持要他赔钱,则他医治棒疮的医疗费又该谁付?

由此可见,要坚持实施该原则,其结果只可能是凡中外争讼,都由领事组织陪审团审判。

这规定的炮制者是美国第一任公使顾盛,但并非美国政府原意。相反,这是他违背政府训令,自作主张提出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前发生了极为荒诞的暴力冲突:美国人在广州领事馆前面的花园里竖了一根旗杆,上面有个风向标。英勇的广州人民顿时群情愤激,说那是洋鬼子的妖法,引起了瘟疫,于是就向美国领事抗议,领事赶快取下了那妖标。但英勇的广州人民还不依不饶,先后袭击了英商(NND,老美的妖法跟老英有何相干?)和美商。而中方官府都不出来制止暴乱,保护外侨。美侨在遇到暴民以碎砖投击时,被迫以手枪自卫,不幸打死了一个中国人。顾盛照会耆英要求保护,耆英回文表示,百姓可能会要求以命偿命。顾盛不同意,遂找美侨组成陪审团审判该案,判决为正当自卫。于是他通知了耆英审判结果,指出暴徒和警察应该对命案负责。因为死者是外地人,无人为他伸冤,耆英也就默认了美方判决(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卷一,368-369页)。

这就是促使顾盛提出那条款的直接原因,现代人也不难理解他的动机:若是尊重中国的司法权,则广州知府或知县派出衙役将一众鬼子锁了去,不管是英鬼美鬼,一律大板伺候,直到他们供出开枪的人来。若三四人都开了枪,则以大板加强伺候之,再不行就飨以夹棍站笼,直到其中意志最薄弱者再也挺不下去,承认杀人者就是他,最后给押赴市曹,开刀问斩。至于必须首先确定他有无犯罪意图,再证明死者确实是他打死的,这些“普世价值观”那时还没来得及从西洋进口呢。

所以,要顾盛不提出这荒唐条款,也实在没有可能。

就本质而言,鬼子坚持治外法权,与坚持他们见皇帝时采用西方礼仪、拒绝行三跪九叩大礼并无不同。后者同样也是对中国法律的践踏与对中国国家尊严的忤犯。所以,我们若要实行一重标准,则在谴责治外法权的同时,恐怕也得谴责鬼子拒绝向皇帝叩头才是。可国产史学家却采用了两重标准,似乎中国当时的司法要比向皇帝叩头光彩得多,所以咱们要维护司法权,却不便坚持“要求跪拜权”。其实在我看来,前者比后者更不光彩。若让我选择,我宁要磕头,也不要站笼夹棍。

这是从道义上看,从功利上来看,实行治外法权确实起到了避免不必要的中外冲突的客观作用,林则徐与鬼子纠缠不休的“具结”问题反而妨碍了禁烟就是证明。

我在《林则徐》文中已介绍过这具结问题,但不够全面。如所周知,林大帅派兵包围商馆,要求洋商交出鸦片,并写下保证书,声明“嗣后来船永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据当时的《澳门月报》披露,当时很多外商写了个声明,保证自己不再贩卖鸦片,也不企图输入鸦片,但又声明他们无力禁止别人这么干,要求中方将这要求向各国代表提出。但林则徐的意思是让义律代表所有商人具结,除保证所有来船不再夹带鸦片外,还要请本国政府下令禁止鸦片贸易。义律拒绝照办,甚至撕毁了英商签了字的声明,夹在中间的外侨总商会因此解散(同上,257页)。僵局由此形成,最终导致战争。

外商当然只能管好自己,并无权力担保其他“来船”。他们自己已经做了保证,林大帅何以还不罢休?他乃是按照 “连坐法”的常规办事。自商鞅发明此法后,它就一直是传统社会的司法实践。据此,你若是吊死在仇人家门口,则他家以及左邻右舍都要负责。这种严峻的惩罚,逼得所有的人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主动维持治安。两千多年来,它一直是当局维持统治的强大武器。

这就是林大帅何以要让义律代表所有的商人具结,这样以后一旦有事,就可拿他是问,如此即能逼迫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严禁其他商人走私鸦片。这也是林为何要规定日后若发现来船夹带鸦片,不但要处死行商(也就是户部特准外贸的中国商人),而且连翻译都要处死(同上,266页)。那思路完全是同一个,让行商和翻译们为了保命去禁止鸦片走私。

由此可见,若中国不实行这野蛮的连坐法,则外商早就具结了,后来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事。类此,不难想见,若耆英拒绝了领事裁判权,坚持让中国阴天大老爷们草菅鬼命,不知道还要引发多少次中外战争。盖西方政府和中国政府的本质区别,就在于人家对人民的生命财产负有保护责任,因此绝不会如中国政府一般,听任侨民被侨居国政府任意蹂躏杀害。

6)开放通商口岸与外人入城

在亲历经济奇迹、尝到改革开放甜头之后,国人若还要将这当成帝国主义侵略大罪,就未免太可笑了。若咱们具有正常思维能力,应该追悼的是“解放”后又闭关锁国长达30年。可如今的教科书还在吹嘘“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广州人民反入城斗争”,完全是在歌颂反动的暴民骚乱。

如我在《林则徐》文中指出,所谓“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后患无穷,最主要的是它让广州人民坚信,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而失陷的其他城市诸如宁海、厦门、镇江等等的居民都是孬种。服了摇头丸的士绅、愚民与丧失了垄断敲诈特权的行商以及海关贪官污吏们结合在一起,就演出了反动的“广州人民反入城斗争”。

虽然《南京条约》规定英人可以到广州居住,英文本更明确指明那是指城镇之中。然而广州人就是不许英人进城,只许他们挤在城外的商馆中。1842年至1848年间,广州发生了十几次侮辱、殴打甚至杀害外国人的暴民骚乱。针对这种毫无意义的骚乱,耆英与巡抚黄恩彤曾连衔发布布告,说“所有其他五口既皆准英人入城,并无事端发生,广州自难独予抗拒”,劝谕“绅民人等捐弃疑虑,停止反对”。但次日城内便到处贴出署名为“广东全省绅民”的大字报,痛斥官吏畏葸无能,英夷悖逆凶残,宣布蛮夷中若有谁胆敢进城,人民就要“先歼灭此丑类,再焚毁其巢穴”。第二天广州知府上街,竟然遭到暴民袭击,暴民甚至追打到衙门里去,抢劫并纵火。吓得督、抚、藩、臬都发布告示,表示他们与百姓采取同一立场,绝不会出卖百姓。(同上,426页)

这些愚民暴乱不但毫无意义,有的还非常凶残,例如1847年12月5日六个英国青年被暴民残杀后碎尸,而他们唯一的过错不过就是想到乡下散步。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就算是最爱国的愤青也无法为之辩护吧?然而这还不是问题所在,浮嚣民意逼得地方官只能对夷人采取强硬立场,而这就是徐广缙、叶名琛为何要大规模组织民团抵抗英人入城,最终导致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使得中国承受了巨大损失。

当然这其实是英国人的错,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已经占领了广州城外的四方炮台,马上就要攻城了。义律却因为收到广州官绅献上的600万元赎城费,下令军队撤退,在三元里人民汹汹而来时,又因为已经达成停火协议而如约退走。以后英国政府又反对在广州用兵,认为那地方离北京太远,起不到震慑作用。广州因而免于沦陷,绅民一致陶醉在“人民,只有人民,才是驱赶蛮夷的动力”的幻觉中。

可惜历史证明广州人民并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其胆气与别处相比似无显著差异。1856年10月28日,英军以百多人的小股武装就轻易冲入广州,大摇大摆列队进入总督衙门,然后又从容撤出。次年12月29日,英法联军再次轻易攻陷广州,实施统治几达四年之久。这两次三元里人民大概都到夏威夷度假去了,没功夫大显“尽诛丑类”的神威。而当年同仇敌忾抵抗外人入城的广州人民,在联军占领广州后,还帮助英国人把藩台衙门的库银抬上英国轮船(《蒋延黻:《中国近代史》)。香港苦力还积极应征,参加英军运输队,随军出征广州,以后又跟着联军一直打到大沽口,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受到英军军官的由衷赞颂:

“ 啊,那些强壮耐苦耐劳的苦力们!在攻击的那一天,他们背着军火,紧跟在我们队伍的后面;当一颗炮弹把他们当中一个人的头打掉的时候,别的人只是喊一声‘哎哟!’跟着就大笑起来,随即同过去一样欢乐地工作下去了。他们的行为始终是令人敬佩的。”(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卷一,564页)

香港原来并无多少人居住。所以那些人虽是香港招募来的,仍然来自于英勇的广东人民。他们表现出来的忘我献身精神,在中国军队里根本就看不到。可惜那并非什么崇高爱国情怀,不过是英军的优厚报酬与周到待遇使然。

广州人民反入城的英勇斗争,不但坑害了全国,对他们自己也毫无好处。同期开放的上海原来不过是个极小的县城。人家没搞什么反入城,但外人进去住了几天,觉得既脏又挤又臭,于是主动出城去租下大片荒地,自己兴建房屋。这结果就是城建与外贸一道突飞猛进。1846年的交易额就达到进口5,117,625元,出口 7,329,410元。到1855年,光是海关收入就猛增至2,270,884元(同上,402页),为国家带来巨额收入。上海从此成长为世界一流大都市与金融中心。而广州却始终死样怪气,默默无闻。

综上所述,我认为,鸦片战争后中国和英美签订的一系列条约,当然是不平等的,但除了割地赔款外,所谓 “不平等”,只反映在违反了中国自由意愿这点上。中国喜欢闭关锁国,拒绝与文明世界接轨,坚持传统烂污生活方式一万年不走样,这当然是中国的内政,不容他人干涉。从这个角度来看,以武力胁迫中国签订这些条约,确实属于侵犯中国主权的侵略行为。

不过,愚以为,时至今日,还要拿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煽动仇外思潮,就有点不知耻的味道了。前文已指出,若干咱们丧失的主权诸如司法权、海关不定量敲诈权、官商垄断敲诈权等等,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东西,比“要求磕头权”还可耻。

虽然爱国志士们至今拒绝“普世价值观”,坚持中国传统价值观,但也总不至于认为敲诈勒索、连坐法、肉刑逼供、枭首示众等等,是什么必须英勇捍卫的国粹吧?国人至今还在追悼丧失这些神圣主权,难道不是丧失羞耻心的表现?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平等?是不是让鬼子也搞这套,才算实现了 “世界大同”的千年梦?如果要中外自行其是,那么咱们还有什么理由指责耆英与顾盛联手发明 “一国两制”——国人搞自己的肉刑逼供,老美搞他们的公平审判?

总而言之,在我看来,鸦片战争前后发生的中外互动,论本质是西方使用武力,逼迫中国进行西化改革(也就是现代化运动)。如果这暴力出自中国皇帝,则他一定会被咱们歌颂为千古一帝,正如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若是中国人,则他一定会被写入种种民间传奇,如包龙图爷爷一般被人民歌颂至今。不幸的是,这些改革的动力却来自于异族,于是就反而变成了国耻。

这种感情我能理解,不过其中究竟有何种高妙理由,就不是我这迟钝者能领悟的了。在我看来,这些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情绪反应,只反映了中国人缺乏与泱泱大国相称的博大襟怀,更为文化诱导性智障顽症所苦,因此在一个半世纪过去之后,还是无法建立正常的羞耻观。

2008-11-12

2008年4月27日 星期日

笑看蠢裆作法自毙

芦笛

这两天好戏连台,先是新华网北京4月25日透露信息,考虑到佛爷方面多次提出恢复商谈的要求,中央政府有关部门准备在近日与佛爷的私人代表进行接触磋商。同日,位于印度达兰萨拉的东躲流亡政府就中国宣布准备与老佛爷的私人代表谈判一事作出回应,提出双方进行谈判的前提条件是,恢复躲区的秩序,承认老佛爷的积极作用和停止对老佛爷的诽谤。接着又是博讯新闻网披露,国内中学已经接到紧急通知,“为防止国际反华势力阴谋操纵破坏社会治安与奥运会准备工作,任何学生在五一期间参与围堵家乐福属于破坏社会治安,如被警方拘捕将遭勒令退学处分。”
这当真是令人忍俊不禁,真想不通我裆好吃好喝的,为什么偏偏要和自己过不去,为自己出难题。
这七八年来,我什么事都没干,天天劝告敬爱的裆中央:仇外这把火可不是费翔那把火,不是好玩的,最后一定要把自己烧进去,晚清就是先例。为照顾首长们的低下智力,我还特地写了预言小说《公元2093年中国大事记》,具体而微地描绘了军界强人如何借我裆掀起的仇外思潮向文官政府发难,最终导致中国核毁灭,可领袖们的智力实在太低下,屡教不改,害得我灰心丧气,几乎要放弃“疗愚帝王师”的卑贱职业了。
要说的都反复说过了:天下再没谁比我裆更 对人民起来闹事恐惧入骨的了。自从89年闹了那次,至今领袖们的尿还不分点地滴。而所谓“民族主义”的闹剧,本质上是群众大规模释放仇恨。如今社会危机这 么深重,满肚子怨气的人多的是,没借口还想闹事涅,何况政府还给了这么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若闹将起来,请问政府该怎么办?支持还是镇压?不镇压,失控了怎 么办?如今哪个领导不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闹事就上上大吉,一旦群众起来游行示威,第一本能就是出于莫名恐惧实行镇压。而一旦镇压,岂不是自己掌 嘴,成全了“卖国贼”形象,使 “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的神话死灰复燃?
当然我也深知,愤青之愤,乃是专门针对洋鬼子的安全义愤,我裆即使镇压,他们也只会大赞大颂裆妈妈的英明,然而裆内军内的强人可就不会这么看了,这不是为他们发难提供最理想的借口么?请问绵踌痂煲(可惜不是嘉宝),二位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眼下这与“佛爷集团”的交道,就最能彰显我裆那常人决计无法设想的弱智。我裆不是谴责老佛爷是恐怖分子么?怎么还要跟人家谈判涅?世上几曾有过跟恐怖分子谈判的政府?
因此,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1) 假定佛爷集团真如我裆说的,是恐怖分子集团,则我裆乃是全球第一家向恐怖分子屈膝投降的怯懦政府。
2) 假定佛爷集团不是恐怖分子,那我裆就是满口谎言、肆意欺骗全世界人民、诬良为盗的骗子。
Therefore,我裆不是懦夫就是骗子,两者必居其一。凡是受过初中教育的人都能理解以上严谨推理,想来绵踌痂煲既然上过大学,虽然在学校里忙着作积极分子顾不上学习,但这儿需要的毕竟只是初中智力,就算再蠢笨也不至于看不懂、想不过来吧?
与“佛爷集团”一比,我裆的弱智就更给比衬得惊天动地。现在我裆主动放出了谈判风声,可人家立即打蛇随棍上,提出了那仨前提,每条我裆都无从拒绝:
“恢复躲区的秩序”,这是当然的。维持社会秩序乃是任何一个政府的最起码职责。东躲发生骚乱,本身就是政府失职,我裆有脸把这责任推给“境外恐怖分子”么?中东恐怖分子仇美报复再猖獗,也只听说过炸大楼,邮寄炭疽杆菌等等,还从未听说人家能在美国煽起暴乱。不接受这前提,我裆就必然要在全世界舆论前显得蛮不讲理,可要接受这前提,我裆不就等于承认了东躲骚乱是自己失职么?
“承认老佛爷的积极作用”,这也是我裆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不接 受这条,坚持认定老佛爷只有消极作用,那还何必跟人家谈?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毫无和平解决东躲问题的诚意,与佛爷谈判完全是作公关秀么?但如果接受了这条 件,请问我裆该怎么向全国人民弥缝以前撒下的无量弥天大谎?
“停止对老佛爷的诽谤”,这条其实已被第二条涵盖了。上面已经指出,我裆同意与老佛爷会谈,本身就证明了“佛爷集团是恐怖分子”的宣传乃是无耻诽谤。但间接辟谣的难堪毕竟要比主动认错要小得多,这让我裆怎么答应法?但若不答应,天下哪有一边辱骂诽谤对方一边跟人家谈判的理?
这三条合情合理的要求一提,就此把糊瘟逼进了死胡同:答应了,在国际上丢脸倒是 小事,独裁政体也毫无求得人民谅解的必要,可裆内军内强硬派能答应么?东躲那个口口声声辱骂佛爷是“披着僧袍的豺狼”的自治区裆委书记张某人能容忍么?倘若因此触发裆内权力斗争的惊涛骇浪,胡温那俩“卖国贼”该如何避免灭顶之灾?倘若不答应,那岂不是在全球舆论界面前自动描足了蛮不讲理的恶棍形象?平时倒也无所谓,眼下可是指望洋大人统统来北京朝圣,参加咱们的“侍妾扶正国际认证大典”的关键时刻啊。为这大典,全裆全军全国各族人民投注了“震惊世界”的无与伦比的热望,要是砸了锅,岂不要被政敌当作两位施政失误,变成裆内权力斗争的绝佳口实?
想来想去,连我这疗愚帝王师都无法给两位想出个解药来,同情ing。怪只怪缸总煽起了仇外的那把火,两位又极度弱智地把奥运炒作到了发高烧的热昏程度,就此为躲独人士提供了绝佳七寸,捏起来再方便简易不过。
东隅已失,桑榆非晚。事实反复证明了我老人家神目如电,料事如神,对两位竖子的哼哼教导又是何等英明。希望两位吃此一堑,长他一智,从此发现本师尊的英明, 以后多听取我老人家的哼哼教诲,停止饮鸩止渴,放弃煽动所谓“民族主义”的仇外思潮,把精力转移到化解国内深重的社会危机上去,否则迟早要玩火自焚,本师尊有厚望焉!

2008年4月18日 星期五

奥运尚未出台,中国已然大大露脸

芦笛

这奥运会本是鬼子的发明,13亿狂热爱国的中国人突然成了这西洋把戏的发烧友,其狂热与执着,有史以来见所未见。歪?无非是它代表了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接纳与承认,给了中国一个空前的国际公关机会,让北京能向世界展示中国已经成了一个文明大国。这应该就是主办那劳什子的原意吧?就连白痴也该承认,它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就如同节日对一个爱虚荣的女郎一般,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向街上的大众展示最新时装的机会。
可惜中国人以其特有的聪明才智,把这档子事完全彻底地搞成了反面,花了那么多金钱与感情投资,最后在环球大多数人心目中刻意塑造的却是一个“小得大不得,大得了不得”的暴发户兼恶棍形象。
说来有趣,在奥运史上,还没哪次有这么热闹,这么富有争议,还没正式开场便好戏连台,就连个什么狗屁奥运“圣火”传递的把戏都会闹出那么多花头来,而爱国的中国人那风弹得破的嫩脸蛋,简直超过了上次为漫画事件打砸焚毁丹麦、挪威使馆的回回。不但家乐福因网民的抵制威胁吓得赶快出来声明他们热爱中国,还为赞助奥运会掏了大量银两,云云,就连总统萨科奇也遭了殃,以致《新苏黎世报》16日发表了《中国博客攻击萨科奇》的报道。幸亏法国人不与中国人一般见识,倘若倒过来,是法国博客攻击胡锦涛,不知道中国愤青要抵制什么才能解恨。
更有趣的是,为了护送那“奥运圣火”,政府搞的比唐代皇帝“迎佛骨”还更庄重万倍,派出大批身强力壮的武警充当“火炬护卫”,公然在别国领土上搞起“治外法权”来。巴黎和伦敦都隐忍了,可因为舆论哗然,澳大利亚政府便 再不能坐视这种对本国主权的放肆践踏。4月16日,澳大利亚首都堪培拉的火炬传递工作小组负责人昆兰在接受澳大利亚广播公司采访时宣布,如果中国派出的奥 运火炬护卫推挡抗议人士,他们可能会被澳大利亚警方逮捕。脸皮厚如中国外交部,这次居然也知道羞耻,不得不表示,中国火炬护卫并非执法人员,而是志愿者,其职责是保护奥运火炬的安全。
遍布全球的爱国者还生怕中国的国际形象不够丑陋狰狞,千方百计为她的俏脸蛋抹上一笔自己贡献的锅灰。据多维新闻报道,米国杜克大学新鲜人王千源只不过被她的同胞疑为同情躲独,便收到几个讯息,诅咒她活活被汽油烧死,她为此已在4月11日向杜克大学警察局报案;校警已在该学生的宿舍外加派警力,并提供个人保护。
无独有偶,温哥华一家英文免费报纸《24小时》(24 Hours)专栏作家蒂尔曼(Bill Tieleman)4月8日在报纸上发表一篇题为《让我们一起抵制中国》(Let’s Boycott China Altogether)的文章,谴责中国政府的人权政策,并号召抵制中国与北京奥运开幕式,立即便收到两封来自中国的恐吓电子邮件,其中一封寄件人声称持有枪械,另一封则恐吓要杀死蒂尔曼及其全家,蒂尔曼於是报了警。
这些国际土相,当真让人笑破肚皮。北京口口声声骂“佛爷集团”是恐怖分子,如今爱国者们却不遗余力地拆政府的台,向全世界证明中国人才是恐怖分子,中国的所谓“爱国主义”,就是不惜诉诸恐怖手段来维护自定的“国家尊严”。
您说天下还有比中国人更蠢的生物么?要不是中国把主办奥运会看成是类似活佛摸顶受戒的“侍妾扶正国际认证大典”,又岂会让躲独人士获得这天赐良机,花最小的 成本,获得最大的公关胜利?而若不是朝野上下万众一心、群策群力,密切配合躲独人士和自己过不去,中国的国际形象又岂能变得如此丑恶?
最令人无奈的还是,咱们跟回回不同,铺天盖地的只有一张嘴,胆子和骨头是没有滴!所以芦某多次收到过扬言要杀害我全家的恐吓信,我从来懒得理会,只是觉得有趣,哪会去报警!情知便把刀子递过去,也不会有哪个同胞长就了那尿脬敢接过去。可鬼子知道咱们那软骨头硬嘴皮的德性么?这种抓S抹脸,口中没有毒牙,却要在印堂上贴上“蝮蛇”字样,引来文明世界的厌恶的超级蠢事,这世上也只有具有独特的聪明才智的中国人才干得出来。
据多维新闻报道:
“前天《金融时报》公布与Harris民调机构合办的一项最新欧洲民意调查显示,对欧洲来说,中国已超过美国、伊朗和北韩,成为全球稳定的最大威胁。过去,美 国一直被认为是欧洲最大威胁,最新调查认为美国是最大威胁的,已从去年的32%降到29%,而认为中国是最大威胁的,则从去年19%上升到35%。”
难道在国际社会中妖魔化中国就是爱国者们的心愿?
国际形象还是小事,这种爱国法,只会爱得国家早日分裂,且来看看《德国之声》4月16日的文章吧:
“据北京奥运会召开还有3个多月的时间,中国本想向世人展现自己现代开放和热情好客的一面。但是北京目前的做法却正好展现了相反的一面。在涉及到国土和主权完整问题时,中国政府完全不顾国际形象。
1999年,中国驻贝尔格莱德使馆被美国炸毁。随即有一名愤怒的中国人在北京街头肆意殴打外国记者。2005年,由于反对日本修改历史教材,中国掀起了大规模反日 抗议浪潮。日本驻华机构及商店受到暴力攻击。眼下,中国人又通过手机和网络方式号召抵制法货。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号召的主要发起人和响应者都是年轻人。这和PCC多年来在大中小学校实行的‘爱国主义教育’有关。而PC一贯努力贯彻的所谓的民族文化爱国主义,是行不通的政治战略。PC越是试图对躲人、蒙古人和辛姜人实行管制,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这些少数民族的反抗情绪就越高涨。由此看来,中国当前政府以及站在政府一边的‘网络愤青’的做法,在长远角度只会对维护国家统一起到消极作用。”
连鬼子都看出了这一点,咱们中国人就是看不出。您说咱们的遗传基因是否有点问题啊?要不该怎么解释这七八年来一次的疯劲蠢劲大发作涅?